相关试卷

银河奖诞生于 1985 年，是中国科幻领域历史最悠久、持续时间最长的专业奖项。第 37 届银河奖明确地分为“征文奖”和“行业奖”两大类，“征文奖”聚焦《科幻世界》发表的作品，“行业奖”面向全国范围内出版的原创科幻图书。银河奖采用严谨的评选机制：初选 (读者网络投票海选)→复选 (《科幻世界》编辑部筛选产生入围名单)→终选 (由知名作家、科幻学者、产业专家组成的终审评委团队专业评定)。银河奖是中国科幻的“造星工厂”，刘慈欣、王晋康等作家及《三体》《流浪地球》等经典作品均从这里走向大众视野，凸显了银河奖在科幻文化传播方面的巨大影响。

怀揣羊羔的老人

李娟

①太阳沉下群山，天色仍明亮清晰。我们沿河岸散步两公里，四周景物才渐渐暗了下来。

②河谷对岸森林密布，河水清澈宽阔，冰凉水汽阵阵扑面而来。天边悬了一天的白色月亮，已转为金黄色，向群山深处沉去。

③这时，有小羊羔撕心裂肺的咩叫声远远传来，凄惨又不情愿。我们循声爬上河岸边的岩石，走进一片深草甸。

④前面远远走来一个老人，近了才看清，声音竟来自她怀里。老太太像抱孩子似的，把小羊竖起来，一手搂着小羊肚皮，另一只手托着小屁股。小羊惨叫连连，一个劲儿挣扎。

⑤我们都笑了，这高壮的维吾尔族老太太常来我家小店买东西，“怎么了这是？”她乐呵呵地说：“它找妈妈嘛，瞧 —— 它哭呢！”

⑥一到冬天，店里卖得最快的是橡胶奶嘴。冬羔不易成活，多靠人工喂养，家家户户还会预备纸箱给待产的羊羔垫窝。常有人打发孩子要来纸箱，谁家冬羔产得多，炕边墙根就摆着一排纸箱，每只箱子都探出一颗小脑袋。

⑦小羊羔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它有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嘴巴粉红而柔软，暖暖的，就像是春天里最柔软的云朵落在了大地上。我们这儿的年轻姑娘冬天串门，会搂上自家的小羊羔，像城里女孩搂宠物似的，用喜悦新奇的小嗓门轻声交谈。小羊羔们软软地趴在主人臂弯里，乖巧地互相张望。

⑧有的夜里，我们正围着桌子吃饭，厚厚的棉布门帘一拱一拱的，掀开门帘却没人，脚下有动静 —— 一只银灰色小羊羔从我脚边快快地跑进来，到火炉边抖落雪屑，熟门熟路钻进厨房，扒拉案板下的白菜细嚼慢咽。

⑨你没法恨它，哪怕白菜只剩最后一棵。只好帮它撕几片叶子，等着主人找上门来。

⑩我们家也养过一只羊。它小时候定是极可爱，不然我妈不会把它惯成这样 —— 它居然不吃草，只吃麦粒和玉米！

⑪它被圈在小店后的窗台下，平时静悄悄的，一听到店里有动静，就撕心裂肺地惨叫，还把前腿搭在窗台上，嘴巴贴玻璃做出哀怨神情。来买东西的顾客都以为我们虐待它，纷纷指责：“给它点吃的嘛！”

⑫顾客一走，它立刻安静下来，从窗台上跳下去卧回小棚，我妈打开窗户，指着它的鼻子说：“你！你！……”然后在它无辜的注视下，无奈地往堆满青草的食盆里再添两把苞谷豆儿。

⑬在夏牧场，我们漫山遍野地走，常常与转场①的驼队共行一程。这些浩浩荡荡的队伍，载着大大小小的家当，前前后后跟随着羊群，一路上尘土荡天。

⑭那些人，他们这样流动的生活似乎比居于百年老宅更为安定。他们平静坦然地行进在路上，怀揣初生的羊羔。

⑮初生的小羊羔和初生的婴儿常常被一同放进彩漆摇篮里，挂在骆驼一侧。当骆驼走过身边，随手掀起摇篮上搭着的小毛毯，就有两颗小脑袋一起探出来。

⑯我一直在想，游牧地区的一只小羊羔一定会比其他地方的羊羔更幸运吧？有着更为丰富、喜悦的生命内容。至少我所知道的羊，于牧人而言，不仅作为食物而存在，更是为了“不孤独”而存在。还有那些善良的，那些有希望的，那些温和的，那些正忍耐的…… 我所能感觉到的这一切与羊羔有关的美德，以我无法说出的方式汇聚成海，浸渍山野，无处不在。

（选自《阿勒泰的角落》，有删改）

【注】①转场：是游牧民族哈萨克族由徒迁的传统活动，依牧草生长周期，有序地为牲畜转移草场。

（石猴）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 石猴：活泼好动，机灵可爱。

（齐天大圣）大圣道：“他虽年劫修长，也不应久占在此。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

（孙行者）行者骂道：“…… 我老孙身回水帘洞，心逐取经僧。那师父步步有难，处处该灾。你趁早儿告诵我！”

齐天大圣：

孙行者：

陆机^①少时，颇好游猎，客献快犬，名曰“黄耳”。机后仕洛^② ， 常将自随。此犬黠慧，能解人语，尝借人三百里外，识路自还，一日至家。机羁旅京师，久无家问^③ ， 戏语犬曰：“汝能赍^④书驰取消息不？”犬摇尾应之。机为书，盛以竹筒，系其颈。犬出驿路疾走，径至机家，衔竹筒，示家人。机家取书，犬作声求答，其家作书内竹筒⑤，复系犬颈。犬得答，驰还洛，人程五旬，犬往还止半月。后犬死，殡之，遣送还葬机村，去家二百步，聚土为坟，村人呼“黄耳冢”。

（任昉《述异记》，有删改）

【注】①陆机：西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②洛：地名，洛阳。③家问：家信。④赍 (jī)：送。⑤内：同“纳”，装进。

秋风引^①

［唐］刘禹锡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注】①刘禹锡曾在偏远的南方度过一段时期的贬谪生活。“引”是古代的一种诗体。

请以《在乎》为题目，写一篇不少于 600 字的作文。

要求：①除诗歌外，文体不限；②要有自己的体验和感悟，不得抄袭；③文中不得出现真实的校名或人名。

我说我

迟子建

①我生来是只“丑小鸭”，因为生于冰天雪地的北极村，所以不惧寒冷。小时候喜欢犟嘴，挨过母亲的打。挨打时，我咬紧牙关不哭，以示坚强，气得妈妈骂我：“让你学刘胡兰呢？”

②我幼时淘气，爱往山里钻，爱往草滩钻，捉蝴蝶和蝈蝈，捅马蜂窝，钓小鱼，采山货，摘野花，贪吃贪玩。那时曾有一些问题，令我想不明白：树木吃什么东西能生长？鱼为什么能在水里游？鸟儿为什么能在天空飞？野花如何有姹紫嫣红的颜色？如今看来，这些问题我仍旧没想明白，可见是童心未泯，长进不大。

③父亲是小学校长，在哈尔滨读的中学，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人烟稀少的大兴安岭，他算是秀才了。他吹拉弹唱样样都行，喜欢喝酒，顶撞上司，清高自负，极其善良。因为喜欢曹子建的《洛神赋》，就想当然地把我的名字冠以“子建”二字，幸而我还能写点文章，否则迟家若是出了个叫“子建”的农妇，他起的名字就成一个笑话了。父亲毛笔字写得好，在永安小镇时，每逢春节他都要铺开红纸，饱蘸笔墨书写对联。他鼓励已上初中的我编写对联，我欣然从命，有一些被他采纳后龙飞凤舞地写在纸上，贴在寒风凛冽的户外。看到贴着的对联的内容是由我胡诌的，我便沾沾自喜了。那算是我最早的作品，编辑和发表者是父亲，我没有一文钱的报酬，读者只限于家人和左邻右舍。

④我喜欢小动物，养过一只毛色发灰的野猫，将它的腿缚在椅子上，否则它就乱窜乱跳，比老虎还要威猛。我还养过狗。当然，这是些有趣的收养。最无聊的是养猪养鸡，这些家禽家家户户都养，没什么特点。尤其是猪，它食量惊人，放学后不得不出去给它采菜回来好食，把人累得头晕眼花，目的无非是让猪长膘，之后把它杀掉当成美餐分食，而食物又化成了田地的肥料，这样循环往复地一想，便觉无趣，觉得人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动物。

⑤大自然亲切的触摸使我渐渐对文字有了兴趣。我写作的动力往往来自它给我的感动。比如满月之夜的月光照着山林，站在户外，看着远山蓝幽幽的剪影，感受着如丝绸般光滑涌动的月光，内心会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 这时候就特别想用文字去表达这种情感。我爱飞雪，爱细雨，爱红霞漫卷的黄昏，爱冰封的河流，爱漫漫长冬的温存炉火。直到如今，大自然给了我意外的感动后，我仍会怦然心动，文思如泉涌。

⑥我出身的家庭清贫，但充满暖意；我出生之地文化底蕴不深厚，但大自然却积蓄了足够的能量给予我遐想的空间；我的祖父和父亲早逝，亲人的离去让我过早感觉到人世间的沧桑和无常。我明白一朵云聚了会散，一朵花儿开了会谢，河水总是向前流，春夏秋冬，日月更迭，周而复始。大自然的四季轮回，我们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让我们明白它们是万古长青的，而人生的四季戛然而止后，我们看不到人的轮回，只能用心灵去体悟、发现和领会。我渴望着年事已高时能做到“不说人间陈俗事，声声只赞白莲花”，能够在老眼昏花时达到人生真正的绚烂境界，那将是一种大喜悦、大感动。

⑦对于生活，我觉得庸常的就是美好的。平常的日子浸润着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的情感，让你能尽情品咂。对于文学，我觉得应持有朴素的情感，因为生活是变幻莫测的，朴素的情感能使文学中的生活焕发出某种诗意，能使作家葆有一颗平常心和永不褪色的童心，而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作家最应具备的素质。

甲

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宋君令人问于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 ， 非得一人于井中也。”求闻之若此，不若无闻也。

（节选自《穿井得一人》）

乙

其人曰：“奈地坏何？”晓之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节选自《杞人忧天》）

在纪念“一二・九”运动的歌咏比赛现场，体育馆内人声鼎沸 ， 随着亭亭玉立的全体同学走上舞台，喧哗渐息。他们的歌声起初低沉哀伤，所有人仿佛置身于那段凛冽而沉重的岁月之中，那些骇人听闻的屠杀更是直接让人泪目。当歌唱达到高潮，看见舞台上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同学们的爱国之情油然而生。

树先生

龙向梅

①树先生是一棵大树，可跟别的树不同。

②别的树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雨来的时候迎着雨，风来的时候迎着风；如果有太阳照耀，就在阳光里摇摆枝叶；当黑夜来临，他们就眼巴巴地望着天空。

③这位树先生可不是这样的，他有梦想，他想去远方，他想像棕熊或者野马那样行走。如果一棵树有了梦想，他的身体就充满了力量。因此，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树先生就努力挪动身体，可是费了很大劲儿，他也只挪动了三寸。

④“不好了，大地在摇晃！”最开始发现异常的是土拨鼠，他的家正好在大树底下。然后是独角仙和屎壳郎。他们不能容忍一棵大树行走。“树这样必须禁止，树应该有树的样子！”

⑤树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树先生不知道。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去远方。他觉得，如果一棵树从来没有去过远方，那是很悲哀的事。因为他知道远方有辽阔的大地，有美丽的草原、高山、峡谷，还有城市和村庄…… 这些，都是风告诉他的。

⑥“一棵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很可笑的。”旁边的一棵树这样劝他，这一棵树不去嘲笑他。

⑦“树就是要扎根大地，迎着蓝天不断地生长，长出遒劲的枝干，长出繁盛的枝叶，开花结果，寸步不离！”另一棵树说。 ⑧“整个世界就在我们的头顶，你为什么还要去远方呢？”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不解地问。 ⑨树先生沉默着。 ⑩一只飞鸟飞过来，落在他的身上，唱着远方的歌。一只兔子跑来了，坐在他的脚下讲着远方的故事。

⑪有一天，一朵白云飘过来，轻轻地拥抱了树先生。白云给他讲了远方的天空和大地，讲了河流和大海，讲了湖泊和山川…… 讲了一朵白云知道的全部。

⑫树先生很纳闷：“你只是一朵云，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⑬云说：“一朵云不去不了那么多的地方，不过，我可以变成雨，又可以变成云，我就这样生生不息。因此，我去了很多地方，我见过无数的人，看过过无数的烟火，听过无数树的歌……”⑭树先生好像明白了，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说话，他拼命地生长。他汲取大地的养料，汲取阳光和雨水，不断地长高、长大。他开出了花，又结出了果子，他的果子掉落在地上，刺猬、棕熊、小熊、鸟儿等把他的果子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⑮他的每一颗果子都带着梦想，去往世界各地：山丘、峡谷、平原，南方和北方，城市和乡村，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⑯“去远方哟！去远方哟！”黄昏的时候，如果你细细听，就可以听到那些树都在说着这样的话，仿佛一首动人的歌。

⑰后来，那些树老了，就成了木材，成了屋顶的房梁、柱子、窗户和地板；成为木桌子、木椅子、木床和木栅栏；成为帆船、扁舟、铁轨的枕木、集装箱，去往世界各地…… 

⑱风把这些信息带给树先生，树先生笑了。虽然他仍在原地，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抵达了世界各地。

⑲一年冬天，树先生太老了，终于倒下了。他被送到纸厂，变成了纸张 —— 那种散发着阳光和森林味道的宣纸。他的周身洋溢着梦幻般的光泽。

⑳一个画家发现了他，说：“真是上好的纸啊！”㉑画家在纸上作了一幅画，一幅《清明上河图》那样的画。

㉒树先生被自己唤醒，他有了历史的痕迹。他甚至流传下来了。这一回，他真的抵达了最远的地方 —— 时间的深处。

（选自《儿童文学》，有删改）

鸟语

梁晴

①我一直不相信鸟会说话，因为以前家里买过一只鹦鹉，可那只鸟到我们家并未有什么动静，向一大排的鹦鹉发问：“你们谁会说话？”不料鸟笼里，却是上上下下都有人“在踊跃答话：“我会说话！”“我会说话！”

②可是想到鹩哥的身价太高了，我们只能暂且抱憾离开。

③后来我弟弟专程去买了一只年幼的鹩哥回来，从头开始训练它说话。它最早学会的是“你好”，完全是我弟弟的男中音，绅士味儿十足。

④这只鸟叫“爷爷”叫得最是千娇百媚。我父亲平生不爱宠物，现在他成天忙着和鸟儿应答：“爷爷！”“哎，鹩哥！”“爷爷！”“哎，乖！”

⑤它说得最好的一句话竟然也是“我会说话”，发出的声音像播音员一样字正腔圆。

⑥母亲教它念唐诗：“春眠不觉晓……”鹩哥偷工减料减成“春眠晓”，腔调倒是力求讨好，母亲只好同意让重新的五言绝句缩水。

⑦这只鸟儿骨子里是有点儿调皮的，不知什么时候，它学会了我妹夫的一句南京腔普通话：“我要吃饭！”“饭”字的发音为“放”，于是经常听到它得意扬扬地大声宣告：“我要吃放！吃放！”

⑧有一次，我正低头为它换水，它注视我片刻，忽然寒喧道：“啊，吃过啦？”

⑨这只鸟无疑是我们全家的宝贝，更是我母亲的心肝。有一次，保姆喂完食忘了关鸟笼，鹩哥不辞而别，我母亲站在阳台上望眼欲穿，午睡时间也不肯回屋。这时候对面那幢单元的门开了，一位女士出来遛狗，只见她的两只大狗出得门来，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尾巴拼命地摇摆，然而其中一只叼了个黑东西蹿出来。 

⑩我母亲失声大叫：“那是我的鸟！那是我的鸟！”

⑪鹩哥奇迹般地失而复得之后，很快就由惊恐不安恢复到原先的衣冠楚楚和滔滔不绝。

⑫母亲后来因糖尿病导致肾衰竭和眼底病变，每逢需要下楼走动，我父亲就负责推轮椅，我负责提着鹩哥的鸟笼。我们刚在小区花园里散完步找处长椅坐下，鹩哥就立刻大声地、不厌其烦地开始了它的“语言秀”。这时候小区里的大人孩子越围越多，大家不停地惊叹，不停地大笑，导致鹩哥骨子里的“人来疯”发挥到了极致，母亲当然也是毋庸置疑的，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啦！

⑬我们楼下的邻居于是也想养一只鹩哥了，他们说：“养鸟比养狗有意思多了 —— 狗又不会和人对话。”

⑭不料随着我母亲去世，鹩哥变得寡言起来，后来难得发出声音，吃得也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显出站都站不住的样子。我把它从笼子里取出来抱在怀里，用毛毯裹住为它取暖。它把小脑袋靠在我的胸口上，眼睛微微闭合，很舒服地打起了瞌睡。当天夜里，它慢慢地变硬了。

⑮数九寒天，我弟弟开车带它去了母亲的墓地，很费劲地在冻土上刨了一个坑，把它埋在了母亲的脚前。

⑯鹩哥就这样被我的母亲带走了。

（选自《读者》）

故乡的夏

任静

①初夏的村庄，像一柄梧桐叶子，悬浮于一片岑寂中，耐心地等待嘹亮的鸟鸣。

②天气渐渐潮热起来，算黄算割的鸣叫终于响彻夏日。算黄算割，学名杜鹃鸟，麦收前，它们不厌其烦地提醒人们：小麦黄了，快快收镰！庄稼汉听到这啼声，就仿佛士兵听到首长一声令下，磨镰，取绳，开膀子健步如飞，奔向金色的麦田，赴一场大自然的邀约。

③那是我记忆中的打麦场。村庄仿佛一艘大船，漂浮在绿树的海洋里，到处是高大的槐树、杨树、枣树、椿树、榆树。敞亮的庄稼院临时做了打麦场，铺满金灿灿的麦子。祖父身着白汗褂，头戴破草帽，牵一头黑黑的瘦驴拉着石碌碡碾场，偶尔漫不经心地吆喝一两声，一边信马由缰哼着无韵的信天游。儿时的我，从没注意到祖父额头上大滴的汗珠，只是跟着院里的孩子们哧哧地笑祖父的拉羊嗓子曲子。祖父分明听见了，撩起眼皮远远望我们一眼，不恼也不羞，依然哼唱他的曲子，沉浸在夏收的喜悦中。那个足有百八十斤重的石碌碡似乎也疲累了，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扬场院哼唱老康树上的鸟鸣互相应和。

④麦子碾得差不多了，碌碡声戛然而止，在家歇晌的邻家叔伯大婶们仿佛听到了指令，三三两两扛着连枷来帮忙打场。那时的村庄虽然贫瘠，但邻里之间无私、友爱，谁家需要劳力，八方都会尽其所能伸出援手。我特别喜欢夏天院子里欢快热闹的劳作场面，听噼里啪啦的连枷声响起来，类似于打夯歌的号子声“呀嗬咿呀嗬”地哼唱起来。在歌谣的起落回旋中，金黄的麦子越堆越高，就像山头一样矗立在场院中心。

⑤范成大挥笔涂绘出一幅乡村初夏水墨画，“梅子金黄杏子肥”。麦黄杏是初夏的时令水果，它们仿佛一个个小太阳，沉甸甸地缀在枝头，照耀着庄户人家的夏日。杏树黄了，我们又叫端阳杏、红梅杏，黄如柑橘，色泽诱人，果肉软嫩多汁，味道酸甜鲜美。万物生长靠太阳，金黄的太阳浸黄了麦子，又浸黄了杏子。小暑前后，西瓜、甜瓜相继上市，玉黄李子也缀满枝头。

⑥时令渐渐探入夏季深处，郊外的枣树林成了蝉的乐园，每当黄昏，万蝉齐鸣，犹如排山倒海的波浪，打破了乡村的静谧。青涩的枣子仿佛被蝉嘶鸣得恼了，微微涨红了脸，这时的青枣最适合摘下来来做酒枣。菜园里，红的是西红柿，碧的是豆角，黄的是金针花，白里透青的是大白菜，紫旺旺的是茄子…… 蜜蜂嗡嗡嗡嗡地穿梭其间，涂抹出一幅动静有致、色泽明艳的水彩画。

⑦傍晚时分，母亲开始洒扫庭院，将四方桌搬到杏树下，陆续摆上桃李杏各色水果，一个大西瓜被切成窄窄的碎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红木盘子里，那是祖父在烈日当头的正午去西瓜地里挑回来的。石桌上有一碟小菜、几张烙饼和一大盆金灿灿的小米粥。父亲在家的时候，有时还会摆上一壶烧酒。夜幕降临，一家人开始坐在石凳上围桌吃晚饭。夏风徐徐，周遭是嘶哑的蝉鸣声，树叶撩动的沙沙声，一连串响亮的犬吠，池塘里青蛙呱呱的叫声，墙角里的虫鸣…… 仿佛有一群乡间诗人，正沉浸在此唱彼和的乐趣中。

⑧“六月六，请姑奶，新麦馍馍供马。”入夏后，最让人期待的便是可以吃到新麦蒸下的头茬面了。在我们家乡，有用新麦祭祖宗的习俗，第一顿新麦馍馍出来会被当作供品，要先请故去的亲人品尝，之后方可食用。用新麦祭祖，就是恭敬地请祖先与我们一同感受丰收的喜悦。事隔经年，每每回望那一幕庄严肃穆的祭祖情景，心底仍会幽幽升起莫名的感动。

⑨此时，独立于初夏的怀旧的黄昏，我恍惚就与故乡的夏天又一次重逢 —— 质朴的乡野、金黄的麦穗、飘香的瓜果、浓荫下的老院子，还有祖父那不哼不成调的信天游…… 想起了王禹偁的《村行》：“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有删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迟子建

①我对年货的记忆，是从腊月宰猪开始的。

②三四十年前，大兴安岭山林小镇的人家，没有不养猪的。有了猪肉，除夕夜的肉馅饺子就有了主心骨。可光有肉还不行，那夜的餐桌上，还必须有鸡，有鱼，有豆腐，有苹果，有芹菜和葱。鸡是“吉利”，鱼是“富余”，豆腐是“福气”，苹果是“平安”，芹菜是“勤劳”，葱则是“聪明”，这些一样都不能少！过年不能吃酸菜，说是“辛酸”；白菜也不能碰，说是“白干”。

③在置办年货上，家中的每个人都会行动起来，各司其职。主妇们要去供销社扯来一块花布，求裁缝裁剪了，踏着缝纫机给一家人做新衣。缝纫机上的活儿忙完了，她们还得蒸各色年干粮，馒头、豆包、糖三角、菜包等等。馒头这时成了爱美的小姑娘，女人们会用筷子蘸着印泥，在正中央给它点上一枚圆圆的红点，那是馒头的眉心吧。除了这些，她们还要做油炸江米条和蕉叶子，作为春节的小点心。

④那些平素淘气惯了的男孩子，这时候也得规规矩矩地忙年。他们负责买鞭炮，买回后放到热炕上，让它干燥着，这样燃放起来更响亮。他们得拿起斧头，劈一堆细细的松木样子，让除夕夜的灶火旺旺的！他们还要帮着大人竖灯笼杆，买来彩纸糊灯笼。不过在我们家，糊灯笼是我的事情。因为我是元宵节天将黑时出生的，父亲送了我一乳名“迎灯”，家人认定我的名字中有光明，糊灯笼非我莫属。不过我糊灯笼是讲条件的，那就是提前享用油炸小点心，虽然母亲不情愿，但为灯笼着想，我只得依从。我给圆圆的宫灯糊上一圈红纸后，会用金黄的皱纹纸，为它铰上飘逸的穗子，粘在灯座上，让灯长出金胡子！

⑤那时还没有印刷的春联，作为校长的父亲，因毛笔字写得好，腊月里就有很多人求他写春联和“福”字。人们送来红纸，我帮着裁纸，父亲挥毫。写好一副，待墨迹干了，就把它卷起放到一边，写好另外一家的。有时父亲让我编写春联，他也采纳过一副，是贴在仓房上的，记忆中我把他的小名“满仓”嵌了进去。

⑥小年前后，我会和邻居的女孩子搭伴，进城买年画。进了城里的新华书店，我们要仔细打量那一幅幅悬挂的年画，记住它们的标号，按大人的意愿来买。母亲喜欢画面中有鲤鱼元宝的，有麒麟凤凰的，有鸳鸯蝴蝶的，有寿桃牡丹的。而父亲喜欢古典人物图画的，像《红楼梦》《水浒传》故事的年画。母亲在家说了算，所以我买的年画，以她的审美为主，父亲的为辅。这样的年画铺展开来，就是一个理想国。

⑦我快 50 岁了，岁月让我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但我依然会千里迢迢，每年赶回大兴安岭过年。我们早已从山镇迁到小城，灯笼、春联都是买现成的，再不用动手制作了。我们贴在墙上的年画，它已成为昨日风景，难再寻觅它的灿烂的容颜了。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便利，越来越实际，可也越来越没有滋味，越来越缺乏品质！

⑧我怀念三四十年前的年，可是这样的年，一去不复返了！在我对年货的回忆中，《牡丹亭》中那句最著名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止一次在我心中鸣响。好在繁华落尽，我心存有余香，光影消逝，仍有一脉烛火在记忆中跳荡，让我依然能在每年的这个时刻，在极寒之地，幻想春天！

【注】①铰（jiǎo）：用剪刀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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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永新

①突然想起了父亲。

②父亲已过世十多年，但父亲对我的一些影响，总在心中涌起，而且久久不能抹去。

③父亲中等身材，很结实。他没文化，为人侠义，一生勤俭节约，没有什么奢求。唯有的癖好是爱在庄稼地里转悠，总爱掰弄些麦穗、麦穗、瓜果类，以致有些入迷。

④小时候，常随父亲去买些瓜果。那时瓜果便宜得几角钱一斤，可我却总喜欢和人家讨价还价，每当我们“砍”得不可开交时，父亲总是拍着我的小屁股：“走，几分钱，图个啥？”此时，我总是嘀咕：“你不在乎，我在乎，你什么时候多给过我五分钱。”我就是这样在不理解和顺从从中，逐步认知父亲的。

⑤记得有一次，父亲送我上学时，发现一个学生娃娃站在路头哭泣着。父亲走过去，问他，他断断续续地告诉诉父亲，要交的学费丢了。父亲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捞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钱，说：“给，报名去。”要知道，那个时候一年的学费才三元五元。父亲的举动着实让我惊讶，好大方啊！父亲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就是这么一个阔绰的“小侠义”。

⑥可是，有一天，我发现父亲却是一个“大吝啬”。

⑦我渐渐长大了，已是结婚成家的时候了。我好像良心大发了，决定“五一”期间回家看望老父亲。见到儿媳，儿孙，还有儿子的我，他高兴得好像得了健忘症一般，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劲儿地招呼着：“好！好！好！明早帮我割麦子去。”

⑧我不敢执拗，不情愿地答应着：“好吧，我一个人去。”

⑨第二天早上上，一轮金黄金黄的太阳，把它诱人的光洒在茫茫麦海中，一阵一阵，一层一层的金浪起伏在地平线上，一种羡煞人的美，令人惊艳。父亲匍匐在这麦海中，手中的镰刀一茬茬地平茬地割着麦子，身后留下一片片平整的麦茬，就像剪刀修剪过的，又像是画着的一般。回头看着我身后的麦桩高高低低的，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参差”。

⑩难题好像是专门留给懒人似的。我眼前的那片麦子被狂风卷得东倒西歪，有的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有的晃动着身躯，极不整齐；有的交叉缠绕，乱七八糟，我心慌意乱地一阵快刀乱斩，怎么看那些麦子都不顺眼。这时，父亲走了过来，把麦子一株一株地捋了起来，扎成一个个小把子，和气地对我说：“这也是粮食啊！”然后替我把狼藉的麦子收拾好。

⑪吃午饭的时候，我女儿习惯地把饭做得半桌都是，我不以为意。可我父亲不声不响地把撒在桌上的饭一粒一粒捡起来，丢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的我，对着父亲数落起来：“这不是灾荒年，这也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丢在桌上的饭您就不怕脏！”

⑫听着我的不满，父亲沉下脸来，许久许久。然后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这是老天的恩赐，这也是国家的命根子啊！”

⑬“老天的恩赐，国家的命根子！”这句话警醒了我。十多年来，我常常反复着这句话。

⑭父亲，你的叮嘱，我懂了。 ⑮放心吧！父亲！

（选自《作家地带》，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