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试卷

说书人

师  陀

①我第一次看见说书人是在这个小城里。

②在城隍庙月台下面，他放一张断腿板桌，周围——前面和两旁，放几条板凳。他是个中年人， 穿一件蓝布长衫，脸很黄很瘦。他有一把折扇——黑色的扇面已经不见了，一块惊堂木——又叫作醒木，一个小笪箩，这便是他的一切。桌子和板凳是他向庙祝租来的。他说武松在景阳冈打虎，说李逵从酒楼上跳下去，说十字坡跟快活林，大名府与扈家庄。他的声音不高，并且时常咳嗽，但是很清楚，有时候他要学鲁智深大吼，喽啰们呐喊。他用折扇打、刺、砍、劈，说到关节处把惊堂木一拍，听书的每次给他一个或两个制钱。

③这无疑是一种贱业。但是，如果有人教我填志愿书，即使现在，我仍会宁可让世间最爱我的人 去失望，也要在我自己的大名下面，毫不踌躇地写上——

④说书人，一个世人特准的撒谎家！

⑤我很难说出所以要如此决定的理由；也许这是唯一的理由，我觉得这种职业可爱，另外，或者 我应该说我被他迷住了。

⑥实际上我们全被迷住了。他从傍晚直说到天黑，一会儿定更炮响过，接着是寺院里的大钟。再接着，鼓楼上的云牌。当这些声音一个跟着一个以它们宏大的为人熟悉的声调响过之后，摊肆全被收去，庙里安静下来，在黑暗中只有说书人和他的听客。其实只剩下了个数百年前的大盗刘唐，或根本不曾存在过的莽夫武松——这时候，即使过后回想起来，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令人感动的？在我们这些愚昧的心目中，一切曾使我们欢喜和曾使我们苦痛的全过去了，全随了岁月暗淡了，终至于消灭了；只有那些被吹嘘和根本不曾存在过的人物，直到现在，等到我们稍微安闲下来，他们还在我们昏暗的记忆中出现——在我们的记忆中，他们永远顶生动顶有光辉。

⑦时光悄悄地过去，即使是在这小城里，世人最不注意的角上，它也不曾停留。说书人所有的仍旧是那把破折扇，那块惊堂木，那个收钱用的小签箩。我每次到这小城里来第一个总想到他。他说《封神》、说《隋唐》、说《三国》、说《七侠五义》和《精忠传》。渐渐的他比先前更黄更瘦；他的长衫变成了灰绿色；他咳嗽，并且吐血。间或他仍旧吼，但是比先前更衰弱，他的嗓子塌了，喑哑了。听书的 也由每次一个或两个制钱给他增加到三个，后来五个，再后来制钱绝迹，每次给他一个铜板。

⑧“再请八个，一个馒头的钱。还有六个；还剩四个；只剩三个了，哪位一动手就够了。”时常将收 到的钱数一下，他叹息日子艰难，让客人另外给他增加。

⑨他的老听客慢慢减少了，年老的一个跟着一个死了；年少的都长成大人，他们有了大人的职 务，再不然他们到外乡去，离开了这个小城。而最重要也是最不幸的，乃是他时常发病，他不能按时 开书，有时候他要在中间停好几天。

⑩就在不久以前，最后一次我到这小城里来，我已经好几年不曾听说书人的书。我到城隍庙里 (城隍庙早已改成俱乐部)，在月台下面，原来说书人放桌子的地方停着一个卖汤的。我感到一阵失 望，城隍庙原先我们看来多么热闹，现在又如何荒凉；它的大殿原先在我们心目中是多么雄伟，现在 又如何卑陋；先前我们以为神圣的现在又如何可怜了啊！

⑪“说书的还没有来吗？”我忍不住问。

⑫卖汤的说他正害病——

⑬“他好几天没有来了。”

⑭第二天，我正在城外漫不经意地走着，一副灵柩从后面赶上来，我停在路旁让他们过去。他们 是两个扛手，另外跟着个拿铁铲的。

⑮“你们抬的是谁？”

⑯“说书的。”他们中间有人回答。

⑰“说书的死了？”

⑱他们大概认为我的话没有意思，全不作声。

⑲“他怎么死的？”因此我接着问。

⑳“吐血。”

“他的病很长远吗？”

“不，不长远，七八天前他还说书。” 23“他家里人呢？他家里有人吗？”

“他压根儿没有家。”

“那么，他也没有儿子吗？”

“谁知道！我们没听说过。”

他们顺着大路到郊野上去。天气是很好的，大路上照满了阳光；游丝在空中飞动，有的挂在草 上；郊野上一望几乎看不见行人。我跟在他们后面。这所谓灵柩，其实只是一卷用绳子捆着的芦席， 说书人的脚从席子里露出来，不住地随着扛手的步骤摆动，他的破长衫的一角直垂到地上，一路上扫 着路上的浮土。

我们全不说话。接着，我们转上小路，埋葬的人不久便越过一个土坡，在乱葬岗上停下来了。 有谁看见过乱葬岗吗？一片连接着阡陌的荒地，累累无主的坟墓，点缀坟墓的枸杞和野草。就在这  里，他们在这些永不会有人来祭扫，人家把他们埋葬后便永远将他们遗忘的荒家中间掘了个坑，然后  把说书人放下去，将泥土送下去。

“现在你好到地下去了，带着你的书。”当他们把说书人放下去的时候，其中有一位嘲弄地说。

我在旁边看着，毫不动弹地站着。 一点儿不错，说书人，现在你的确应该带着你的书到地下去 了；但是当你还活着的时候，甚至当你支撑着你的病体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你感动过多少人，你给了 多少人幻想，将人的心灵引得多么远吗？你也曾想到这一层，你向这个沉闷的世界吹进一股生气，在 人类的平凡生活中，你另外创造一个世人永不可企及的， 一个侠义勇敢的天地吗？我站着，直到新的 坟墓从地面上耸起来。埋葬的人吸了烟，然后抛下他们掩埋的新坟走了，不见了。郊野上只剩下我 一个人了。这是怎么回事？十字坡现在在哪里？小商桥在哪里？

我抬头望望前面，这个小城的城外多荒凉啊！

(选自《果园城记》，有删改)

【材料一】

侨批的定义与历史价值

在潮汕、闽南方言中，“批”即为书信。侨批，俗称“番批”，是近代海外华侨寄往国内的书信与汇 款合一的特殊文书，是晚清至民国时期，华侨与故土亲人联结的核心纽带。近代以来，大量潮汕、闽 南百姓为躲避战乱、谋生养家，远赴南洋各国打拼，彼时交通闭塞、通讯落后，侨批成为山海相隔的家 人之间唯一的沟通载体。

侨批兼具双重核心价值，既是维系家庭生计的经济凭证，也是承载思念与坚守的情感载体。一封薄薄的侨批，纸上是牵挂家人的笔墨文字，随信附上的是华侨海外辛劳打拼的血汗积蓄。2013年，“侨批档案”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世界级文化遗产，它不仅记录了华侨的迁徙奋斗史，更沉淀出诚信、坚韧、顾家、爱国的侨乡精神，是中华家国文化最鲜活的民间实物见证。

【材料二】

《给阿嬷的情书》——侨批串联的半生守望

热播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真实侨批往事为创作蓝本，用质朴的叙事，让小众的侨批文化走进大众视野。影片以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潮汕侨乡为背景，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养家糊口，背井离乡远赴泰国谋生，临行前许下归乡团聚的诺言。此后数年，他坚持寄送侨批，用家书报平安、用汇款养家人，维系着千里之外的家庭暖意。

命运无常，郑木生远赴南洋的第三年便意外离世。为了不让潮汕故土的叶淑柔一家陷入绝境，与他相识的异乡人谢南枝选择善意坚守，冒用郑木生的身份，持续十八年寄送侨批、书写家书、邮寄汇款。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隐瞒了生死真相，守住了一个家庭的希望。半生书信、半生牵挂，泛黄的侨批纸页间，藏着陌生人的善意、普通人的坚韧，更诠释了侨批文化中最动人的情义内核。整部影片没有宏大叙事，却以一纸侨批为切口，让观众读懂了近代华侨群体的隐忍与担当。

(摘编自《羊城晚报》，2026年5月23日)

【材料三】

侨批的文化内核与时代意义

侨批是微缩的“中华文化记忆之场”，不同于普通家书，它诞生于乱世谋生的苦难岁月，镌刻着独 特的时代印记与文化品格。从文字内容来看，侨批没有华丽辞藻，大多是家常琐事、平安告知、生计叮嘱，朴实的文字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家风家教：尊老顾家、勤俭向善、守信重义。

从文化传承来看，侨批搭建起海外华侨与中华故土的文化桥梁。无数海外游子身居异国，却通过一封封侨批坚守中式家风、传承中华孝道，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海外落地生根、代代延续。在当代，侨批早已不再是生存沟通的工具，但其承载的家国情怀、诚信善意、守望相助的精神，依然是新时 代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养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火，恰恰证明了侨批背后的情义与家国内核，能够跨越时代、打动人心。

(选自“光明网”文艺评论，2026年5月30日)

【材料四】

抗战侨批，见证潮人浓浓家国情

潮人的家国情怀，有源可溯。他们从中原南迁，承载着中华民族深厚的传统文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理念深入骨髓。这样的传承，使潮人在教育后代时，不仅是希望子孙将来过上好日子，更是希望他们能够担当重任、报效祖国、为国争光。这个特殊的族群，把“青史留名”当成“光宗耀祖”的至高层级。

越是在民族大义上，越能看出潮人的家国情怀。

1937年12月，从泰国华侨木盛、杨兴寄潮安母亲的批信中可以看出，他们时刻关注相关新闻，了解国内局势，并在侨批中向家乡亲人进行讲述；他们还预测到战事的发展可能会使潮梅地区“海路船只无行，交通断绝，潮梅变成饥荒之地”，叮嘱母亲要及早积蓄干粮，防患于未然；最后还在信中表达 了“胜利必属于中国”的坚定信心。

爱国侨领蚁光炎先生，青年时从澄海赴泰国谋生并创业成功。他不仅带头捐献物资，支持国内的抗日战争，还组织海外华侨捐资，动员华侨青年司机与技工回国支援抗战，甚至为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面对日寇的威逼利诱，蚁光炎先生大义凛然，毫不动摇，即使面对特务的暗杀，也毫不畏惧。在他的心目中，祖国的安危高于个人的一切。

潮人的家国情怀，为潮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千年不败的精神动力。

(摘编自《汕头日报》，2025年11月14日，有删改)

【甲】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 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 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 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节选自《送东阳马生序》)

【乙】王熙震，字晓凤，道光丁酉拔贡①。少贫，未尝读书，里人②孔广③因奇其貌，令就学己塾。读书务得解始已。偶读《大雅》至“乃立冢土”，叩其义，师曰：“大社④也。”叩何为大社，师弗能答。自是  每诵一书，必释其义；每释一义，必参稽他籍广求多证学日通博。及官京师，对人默默，不稍骋⑤议论，世无知其能学者，而心乐之。比罢归，益覃⑨精群籍，撰《大戴礼记注》四十卷、《后汉书义证》若干卷， 稿藏于家。卒年八十。

(节选自《清代学人列传》，有删改)

【注释】①拔贡：科举制度中由地方贡入国子监的生员的一种。②里人：同乡。③孔广：人名。④大社：即太社。古代天子为百姓祈福报功而设立的祭祀土神、谷神的场所。⑤骋：放任，施展。⑥覃(tán)：深入。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四句七言的节气 歌，用简洁的方式完成了人们的自然启蒙。这不是一种巧妙的组合，而是一种智慧的结晶。它带着生命的密码和丰富的信息，汇聚成一条浩荡的生命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