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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长沙痛哭

郭沫若

贾谊自从受了一些老头子的嫉妒，在汉文帝面前被中伤，贬为长沙王太傅之后，总是爱哭。

在汉文帝的前元八年，贾谊谪贬长沙的第五年上的夏天，天上出了彗星。那时候正随着长沙王入朝，进了京城咸阳，文帝便忽然想起了他，要特别召见他，叩问他关于彗星的意见。

贾生给文帝讲彗星的内容，文帝真是高兴得什么似的，他得到安心之后，便于彗星之外探问了好些天文上的事情，一谈便到了夜半。

兴奋着的贾谊早是忘记了自己的病体的 ， 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不知怎地分外地振作。文帝听得也真是专心，在贾谊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坐席向前移动了好几次，几乎和贾谊接起了膝来。

贾谊经过一次召见之后，他的意见果然遭了采纳，他的位置也得到超迁：由长沙王的太傅调为了梁王的太傅。贾生对于梁王的教育上是有所准备的。梁王本是喜欢读书的青年，但他却不让他专门读书，要教他习骑马射箭。他自己也不惜鞭策着自己的病躯陪着梁王练习这些武艺。这用意不消说是很明白的，他所期待于梁王的，是要他成为一个有文事又有武备的全才，以抵御中国的外患，预防中国的内乱。然而谁能料到贾谊这样的善人，终竟只能成为一幕悲剧的主角呢？

他在梁国住了将近四年，在前元十一年的六月又陪着梁王入朝。他们是一路骑着马进京的，临到咸阳城下，刚好入冠的梁王有意矜示自己的英武便纵马飞跑起来。但不幸在咸阳桥上马失前蹄，梁王便坠了马，把脑袋跌破了，死了。

贾谊看到梁王的死，由于突然的冲击和过分的失望，顿时在马上便吐了几口血。

贾谊的病已经没有再起的希望了，自然被罢免了，回到了他的洛阳的老家。以后便一直没有起过床来。

他在病床上荏苒了有一年的光景，每天所萦怀着的都是些悲哀的往事。

有一天行将破晓的时候，他一个人睁着眼睛仰卧着。颜面骨上只蒙着一层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他突然看见虚空中有一位很憔悴很瘦削的人，年纪怕有六十岁的光景，颈上带着一串秋兰穿成的花圈，上衣是荷叶集成的，下面的裙子是白色的荷花瓣子集成的。那人很亲蔼地埋下头来看着他，他听见他在向他打招呼，是他听惯了的长沙附近人的声音。

“贾先生，你认得我么？”

贾谊的深陷着的两眼中闪出了一丝有润意的微笑。

“呵，你不就是屈原先生吗？”他叫了出来，声音是嘶的。“难得你老人家远来。……我有一肚子的话正想对你老人家说。……我看，我是败北了。……我活了三十二年，……自从有了知觉以来，我自己问得过良心……我从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我并不曾倾轧过人，并不曾想把别人挤掉让我自己称霸。……我教梁怀王骑马射箭，是念到天下的局面十分阽危，……内患随时有爆发的可能，外患没有一天的止息，……我希望梁王成为真正的国家的柱石。……然而……谁料得梁王……竟因此而夭折呢？……我自己努力了一辈子，……尽心竭力想做一个‘人’……然而，我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他们，他们是这样执拗地残刻呢？……内忧和外患……一天一天地加紧了，而他们不管，……他们却只晓得来攻击我……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心肝呢？……屈原先生，我实在是不明白，我要请你告诉我。”

贾谊气喘吁吁地唱着独白，就像真的在说梦话一样，但屈原的影子仍然在他的眼里，而且又在向他说话。

“贾先生，你太兴奋了。”长沙口音在对他说。“你是很聪明的人，你所问的一切，我相信你自己都是已经明白了的。你怪那些老人们为甚要忌刻你，这理由不是很明白的吗？因为你比他们强，故而他们怕你，你太倔强了，所以便成为众矢之的。他们攻击你，忌刻你，事实上是看起了你，怕你。你何必要同他们计较，把他们的毒箭自己拿来插在心上呢？他们是希望你的肉体和精神赶快停止作用的，你的正当的防御，应该是保重你的身体，坚强你的精神，把他们的攻击看成一群蚊虻过耳。天下赞成你的人很多，忌刻你的人究竟少数，你应该为赞成你的多数的人保重，你应该把他们领导起来作安内攘外的工作。你的精神和主张已经为多数明白的人所景仰，你千切不要自己承认败北啦。你是胜利了的。”

这一番话，其实是贾谊自己心里的话，他是起着了幻觉的现象，把自己脑中的屈原客观化了。

“是的，先生。”贾谊伸出了手来，白珊瑚一样的手和空中的幻影作把握的形势。他又叫着：“你的死决不是败北。我也不承认自己的败北了。先生，你虽然死了，但你永远是我们中国人的力量，是我们中国人的安慰，我们中国人的正义感是由先生的一死替我们维系着的。先生死了已经百年，但先生没有死，我相信就再隔千年万年，先生也永远不会死。我们在先生的精诚之下团结了起来，先生，你把死来战胜了一切了。我要跟着你来 ， 先生，我要跟着你来。”

贾谊愈见用力握着拳头，像要从床上起来的样子，但他的身子突然像一段洋烛一样向枕上反倒下去了。

床头的矮桌上一盏如豆的灯光，为倒下去的风势所扑灭。室中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东壁的窗缝里漏进了一些破晓的光线。

1936年5月3日

面对迅速涌现的新科技成就和加速化的社会进程，社会科学研究者需要客观认识并适应技术迭代产生的变化，善于使用新的技术工具，并通过学习探索未来与未知。同时，研究者也需要放缓脚步，思考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核心价值，思考哪些研究方法与宝贵经验无法被人工智能工具所替代。

毫无疑问，人工智能的技术进步给社会科学研究带来了明显优势，它帮助我们更迅速地接收和处理信息，有效缩短了空间距离，并使信息资源不再稀缺和匮乏。但从人的角度来看，数字分析无法替代田野调查带给研究者的经验想象力。一名研究者进入田野现场，他需要对自身进行调适，以适应不同类型和模式的田野环境。当研究者与不同职业、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人打交道时，需要转变为“局内人”，通过面对面的交流获得研究对象的接受和认可。进入田野的实践也促进着人的观念改变，研究者在实践中生发出洞察、理解与共情，达成人与人之间的真实相处。

罗萨认为，加速社会带来了个体对于现实生活与自我关系的认知困扰。个体可以通过“共鸣策略”，即与周边的人或事物产生情感共鸣的关系，由此化解社会焦虑和自我困境。个体渴望且需要真实的社会联结和社会关系，而田野调查以自身独特的田野感与想象力塑造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通道”，重组着研究者与自身和他者之间的联系。费孝通对田野调查曾作出“从实求知”的说明，一切要以已发生的事实为基础，观察和描述“已然”。“从实求知”的过程对于人们思维的训练和心灵的震触非常重要，处于信息膨胀的加速社会中的个体更需要有意识地走出书斋与网络，感受情感的矛盾性、对意义感的追寻、身体的体验感这些不属于AI的思考方式。

作为一种技术手段，人工智能的出现和快速崛起给社会科学实证研究带来两个核心关注点。是作为实现研究目标的手段，它能够收集、理解、推理并处理大量关于人类情绪、生活的复杂数据，使研究者足不出户便能获得研究资料；二是作为研究对象，研究者能够直观地考察人工智能技术对人类社会的重塑，二者皆通过人机交往得以实现。在人工智能技术提高了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便利性的同时，也可能催生出人们难以摆脱的“技术依赖”和看似精致无误的“技术陷阱”，我们可以将人工智能研究工具看作人体功能的延展，但应当牢记，它永远无法替代人类主体而存在。研究者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可以收集到大量分散化的材料，但证实、归类与利用的责任都归属于研究者本人，研究者作为主体应对材料进行全局把握与优化。这就要求研究者返回现实生活进行验证，在田野调查的“实体空间”中观察、联系“现实世界”，增加研究者作为行动者对于巨量研究材料的解释力与掌控感。

在技术层面，田野调查似乎没有高深莫测的技术与法门，参与式观察与访谈看似容易入门，网络虚拟田野等也没有值得“炫技”之处，而这正是田野调查的朴实可贵之处：只要全心投入，就一定满载而归！唯有“深描”才是人类学家孜孜以求的事业（格尔茨语）。这里的“深描”可能就是田野调查不可替代的“关键技术”所在；我们必须身体力行“沉下去”，从当地人的视角去理解他们生活世界的各个层面，描述当地人的所思所想，追寻其中隐含的各类符号意义。费孝通先生晚年用“将心比心”来概括社会学研究方法的要旨与真意、社会学家周飞舟也强调田野调查以“贴近”而“平等”的实践给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心态感通创造了条件。对于研究者来说，田野调查在技术上的无可置换正在于把自己“沉下去”的“感同身受”，只有获得第一手的粗粝而真实的实践经验，才能达成对社会事实的深度挖掘，产生数字分析难以带来的经验想象力。

尽管人工智能工具为社会科学研究带来了全新突破，田野调查这一传统社科研究的经典方法依然是理解社会文明和文化心理的金钥匙。研究对象身处多元化的文化场景之中，他们与生存环境互动塑造的生存和发展逻辑、行为习惯和价值观念等要素需要研究者设身处地感受和挖掘。例如，要研究社会现代化的影响与后果，人工智能研究工具能够帮助统计各种详细的相关数据与指标，但现代化并非抽象的从落后到先进的线性演化过程，在现代化发展的不同阶段，社会主体与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发生着多重变化，仅靠理性分析无法洞察中国社会变迁的内容和多层意蕴。研究者还需要深入调查现代化进程对社会各阶层、各团体、各部门带来的影响，探索阶层间的社会流动，探讨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扩散、文化传输与文化变迁等。

在田野调查中，我们认识不同群体的行为方式、交往关系和生活模式，我们思考如何将对话持续推进，这种对话过程也同步实现着文化之间的碰撞与汇合。在社会科学研究中，许多看似微小而隐秘的文化和习俗无法被研究者用智能化工具测量和调控，但在身临其境的田野调查中，这些细节正是研究者体察当地生活与社会变迁的关键。

（摘编自《AI时代更需田野调查的人文意蕴》）

“现在是啥也没有，可将来什么都会有。”

——苏哲《在南泥湾的日子里》

我从极度难受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一切不适都不见了。

——杨利伟《太空一日》

“我们挺过来了！”钟南山院士的感慨，引发广泛共鸣。

——《在民族复兴的历史丰碑上——2020中国抗疫记》

从“啥也没有”，到“什么都会有”；从“极度难受”，到“一切不适都不见了”；从疫情肆虐，到患者清零：实际上都是在应对挑战。

前辈应对挑战的精神，就是我们应对挑战的力量……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大西洋的暖湿气流飘过了伊犁河谷，最终停留在雄伟的天山怀抱中，凝结成温润的水汽，缓缓汇入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的赛里木湖——“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赛里木湖的蓝，透明纯粹。如此澄澈的颜色源于它与大自然签下的三个动人“约定”。

第一个“约定”是与光的“深情”。太阳光谱里，蓝光、紫光波长最短，会最先被湖水散射；黄光、红光等波长更长的色光，则径直沉底，被深水区吸收殆尽。人类视觉对紫光感知微弱，所以满湖弥散的蓝色便成了湖水最主要的色彩。

   甲   。赛里木湖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中形成的“断陷湖”，环绕湖盆的古生代石灰岩岩层，为它带来大量矿物质。北侧天山的冰川融水携着含矿物成分的岩粉汇入湖中，让这汪湖水的阳光散射效果更强，湖水愈发晶蓝。

第三个“约定”是与真实自我的“相遇”。在湖东的亲水滩，能直观感受其超过12米的透明度，水质稳定且纯净。清代诗人洪亮吉曾在湖西的松树头观景台驻足，写下《净海赞》，既赞湖水不生一物、不染一尘，更期待心形并澈。这份对纯粹的推崇，为赛里木湖“净海”的别称作了注解。

在赛里木湖的美丽背后，其被称为“战略要地”的历史更值得细说。地处湖畔的清代“三台”军台，见证了它曾是守护边疆、连接路途的要地。①史料记载，②军台主管“递送西北两路军营文报”的职责，③亦兼作驿站。④它地处山顶、视野开阔，⑤依托这一赛里木湖往来必经之路，⑥在增设瞭望哨所后，⑦更能全方位保障边疆交通的顺畅与信息传递的安全。

丝绸之路兴起后，马队驼铃从汉至隋唐   乙    ， 途经赛里木湖的新北道。赛里木湖恰似一颗蓝宝石，嵌于路侧，这既是天然路标、安全屏障，也是风景胜地。成吉思汗远征途经赛里木湖时，看中其交通价值，修四十八桥供商旅日夜通行；晚清诗人宋伯鲁行经湖畔时，曾发出“四山吞浩淼，一碧拭空明”的感慨，透明湖水之澄澈直抵人心，营造出碧空如镜的意境。   丙    ， 让它成了行者们不愿错过的一站。

作为交通要道，原本宁静的赛里木湖总是分外热闹，那些曾使湖水变蓝的矿物质在扰动之下从湖底泛起，（晕出/映出/照出）白色波光。蓝得纯净、白得温馨，赛里木湖以多样之美，迎接每一位途经的行者。人与自然的和谐在此定格，那些与湖相关的记忆，也成了赛里木湖恒久的底色。

再次韵呈廖明略^①

黄庭坚

吾观三江五湖口，汤汤谁能议升斗。

物诚有之士则然，晚得廖子喜往还。

学如云梦吞八九，文如壮士开黄间^②。

相者举肥骥空老，山中无人桂自荣。

君既不能如钟世美，匦函^③上书动天子。

且向华阴郡下作参军，要令公怒令公喜。

从军补掾百僚底，九关虎豹何由攀。

男儿身健事未定，且莫著书藏名山。

[注]①廖明略：黄庭坚朋友，时任华州司户参军。②黄间：即黄肩弩，古代一种设置机关而可以连发的弓箭。③匦函：匦函指朝廷接受臣民投书的匣子，天子可以直接取读，诗中指捷径。

材料一：

陈诲，建州人。生数月，骄健能驰走，其父异之，名之曰阿铁。后归大将查文徽，文徽用为战棹指挥使。文徽镇建州，诲为剑州刺史。谍者告吴越戍兵弃福州遁，文徽暗而贪功，即率诲俱进。诲以战舰入闽江，适春雨，江水暴涨，一夕七百里，抵城下，击败福州兵，获其将马先进、叶仁安、郑彦华，始知福州未尝有变。诲亲故多在城中，方遣间使招之，文徽勒步骑亦至福州来迎。文徽传令入城，诲以所闻告，且曰：“仆闽人也，岂不能料闽人之情？宜先立寨整众俟所招亲故来得其实徐图之。”文徽曰：“狐疑且生变，乘机据城，上策也。”遂入。诲知其必败，植旗鸣鼓，列兵江干以须之。文徽果败，被执，诲全军还剑州。

唐兵取福州，大败涂地。诲在兵间皆有功，号名将，遂为建州节度使兼侍中。训兵积谷，隐然为大镇。尝破福州兵于南台江，军声大震。由是朝廷委以南方事，而名其军曰忠义。及周兵入淮南，诲遣子德诚率镇兵赴难，诸将多败，惟德诚颇有战功，拜和州刺史。建隆三年六月，诲引病求罢，朝论难其代，乃以弟剑州刺史谦为留后，召诲还都，后主亲临视。七月，卒，谥忠烈。闽之乱，士民几歼焉，惟诲之宗族益盛。谦与德诚后亦继领建州旄节，诸子悉至显官。

（节选自陆游《南唐书》卷十二）

材料二：

公讳德诚，字仲德，其先颍川人也。父诲，检校太尉兼侍中、建州刺史、忠义军节度使，谥忠烈。公即忠烈公之长子也。锺粹和之气，秉冲淡之心。通习韬钤^① ， 固其家法。酷好坟典，乃自天资。就傅之年，已著名誉。先公剖符剑浦，威信洽闻，诤子之助，实有其力。弱冠之年，为本郡裨将，先公以身守边郡，心存本朝，每言边事，常密疏於纸，遣公上启。默识强记，敷奏闲习。元宗甚嘉之，累迁右静江指挥使。临难忘身，每战必捷。而元戎逗挠，逆臣携叛，群帅失道，公全军而还。制曰：“独此一军之众，堪为百战之师。”

先君卧疾邸第，公亲侍医药，躬执烦辱。及丁忧制，哀毁过礼，扶护灵柩，归于建安。子倩，孝弟聪慧，修词好学，授著作佐郎。公生于戎马之际，长承钟鼎之业。修文习武，全孝资忠。风格端庄，襟怀夷直。凡四理藩郡，皆有借留去思之美，民到于今称之。

（节选自《全唐文》^②）

[注]①韬钤：古代兵书《六韬》《玉钤篇》的并称，后借指用兵谋略。②材料二节选自《全唐文》第八八六卷，是徐铉为陈德诚所撰墓志铭。

在南泥湾的日子里

苏哲

初到南泥湾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炮兵队的全体同志，沿着从延安往东南去的大道，朝南泥湾进发。过了金盆湾，部队离开大路上了小道。走不多远，又转进一条大川，越往前走，眼前就越显得荒凉了。长满了荒草的小路，不知多久已没人走过，再往前走，干脆连路也没有了。齐腰高的荒草擦得衣服刷刷直响。当部队走到一个川口时，队长黄英群同志命令部队停下来。他用手向周围挥了一下，对大家说：“到家啦，同志们，看看吧！这就是咱们的南泥湾。”

我顺着队长的手势看过去，一座座荒山坡，逶迤连绵，起伏不断，就像大海的波涛一样，一眼望不到头。山坡上，到处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蒿草。那些带刺的野生灌木，像狼牙刺啦，黑葛兰啦，这里一棵那里一棵地从荒草中突出来，就像是一群踞伏在那里的怪兽。南面高山上，长满了参天的大树。森林深处，黑洞洞，阴森森的，仿佛里面蕴藏着无穷的秘密。川底上，有一条小河，长满了淡绿色的野生水芹。

“怎么样？不错吧！有山有水。好，快动手搭窝铺吧！”队长笑着招呼大家。

炊事班长忽然跑来报告：“带的青菜，在行军路上都吃完了，附近又买不到青菜……”

队长打断他说：“干嘛要去买？你来！”他领着炊事班长走到了河边，伸手向河里捞出一把水芹说：“看，这不是青菜仓库吗？不过要自己动手捞哦。山坡上苦野菜有的是。又是苦菜，又是水芹，不就有两味菜了嘛！”

炊事班长笑眯眯地走了。等大家搭好窝铺去吃饭时，果然吃到了水芹，又吃到了苦菜。味道虽不怎么好，但大家吃得却很香，都说这是到南泥湾后第一顿丰盛的晚餐。

夜晚，我被一阵凄厉的嚎叫声惊醒了——是狼群的声音，听动静至少有几十只，而且就在离窝铺不远的地方。这时我忽然听见一班副翻了个身，轻轻吁了一口气，说：“这地方真荒凉，除了荒草野兽，啥也没有。”停了一会，一个带点睡意的声音接着说：“现在是啥也没有，可将来什么都会有。开发嘛。”我听出这是一班长的声音。他的话，不知怎的使我的心动了一下。是呀，“开发”，这是个多么深刻的字眼啊！“将来什么都会有”这话，说得真好。

我想着他的话，躺在地铺上，很久没有睡着。新开的泥土和外面拾来的野草，在身下发出一阵阵清新而又刺鼻的香味。外边的狼嚎忽高忽低地传过来。我不禁想：“这是个多么荒凉但又多么肥美的地方啊！叫嚣的狼群，你们等着瞧吧！我们就要用自己的双手把这块荒凉的土地变成粮仓，从今以后，这里的主人再不是你们，而是我们了！”

向荒山进军

1943年2月，春节刚过，我们就扛了镢头上山去开荒。

陕北的天气，二月间还是冰雪盖地。为了赶上播种季节，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上了山。不等太阳出山，我们就早已开出一大片地了。

没有开冻的土地，挖起来十分费劲。一镢头下去，地皮上出现一道白印子，可是土呢，却纹丝不动，常常十几镢头还“啃”不下一块土来。有时，坚硬的地皮会突然把镢头弹回来，一不小心，就会把虎口震裂。那些自由自在生长了一百多年的蒿草，现在却都成了我们的大敌，不仅生长在地面上的草杆子又密又高，而且根子在地下也长得又粗又深。镢头刨在上面，咚咚地发出金石声，震得胳膊疼。战士们把它们叫做“大碉堡”。

挖树根最容易损坏工具。有一次，我碰上了一个“大碉堡”，一气连挖了二百多下，那棵树还是纹丝不动。我气极了，使足劲狠狠地刨下去，只听“硼”的一声，糟了，镢头硬叫树根给“咬”掉了一大块。这下可把我急坏了！要知道当时我们制造工具是多么困难啊！损坏一把工具，就像在战场上少了一门炮一样，怎不叫人痛心呢！那一天，虽然队长没有批评我，但我却难过得一夜不曾睡好。

这一年，开荒任务是每人十亩。我们每天两头不见太阳地干，经过老乡的指点，再加上自己摸索的经验，我们开荒的进度逐渐加快。随着我们的劳动，山河面貌已逐渐地在起变化了。

丰收的季节

1944年的秋天，收获的季节来到了。

满山遍野的谷子成熟了，一眼望去，沉甸甸的谷穗盖满了山坡，连绵起伏，汇成了一个金色的海洋；平川里，一畦一畦的水稻成熟了，黄澄澄的稻穗铺满了大地，一望无际，织成了一幅金色的地毯；又肥又胖的玉米，几乎压弯了枝杆；又大又圆的土豆，眼看就挤裂了土壤。九月的艳阳撒下一片温暖的阳光，黄熟的庄稼，飘洒阵阵诱人的芳香。

刚过了九月，我们就开镰收割了。这一年，我们连队有三千六百多亩的土地，每一个班就有三四百亩的庄稼需要收割，我们一天到晚不停地挥动镰刀，谷子在我们身后堆起了一座座的小山。

从早到晚，田野里响彻了咚咚的打谷声，格格的笑声。愉快的歌儿从人们的心里蹦出来，一人领头，整个田野马上就响起一片雄浑的大合唱：

九月里是重阳，

收呀么收割忙，

谷子呀，糜子呀，

收呀收上了场，

你看那谷穗穗，

多呀多么长，

比起那个往年呀，

实呀实在强。

…………

如今的南泥湾，

再不是旧模样，

是陕北的好江南，

陕北的好江南！

歌声飘过层层山峦，飘过寂静的森林，在这改变了面貌的南泥湾上空，久久回荡。

除夕晚上，为了庆祝丰收和迎接新年，队里举行了一次大会餐。一桌一桌的酒席，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这里不仅有猎来的野味，更有用“猪厂长”（大家对炊事员小杜的称呼）的“产品”烹调的红烧肘子，清蒸丸子，土豆烧肉……等等。这一切，热腾腾、香喷喷，散发着引人食欲的香味。

队长端起一满杯酒，站起来说：“大家看看吧，咱们南泥湾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用一只手向外一挥，接着说：“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吗？想想那时候，吃的、住的、穿的，再看看现在！同志们，这一切都是哪来的呢？这都是因为我们执行了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用自己的劳动创造出来的呀！”

随着队长的话，我端起酒来，心里感到一阵热烘烘的温暖，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初到南泥湾那天晚上，被狼嚎惊醒时听见一班长讲的那句话：

“将来什么都会有！”

（有删改）

材料一：

儒家认识论的“格物致知”说，是一种基于我国先民特有的感知经验的体认过程，彰显出人与物之间的互动实践经验对认知的重要意义。恢复格物致知传统，首先需要确认是何种特殊的“物”被华夏先民从万事万物中筛选出来，推崇为首屈一指的神圣对象，并由此驱动社会统治者的观念和行为。

放眼一部物质文化史，唯有一种器在华夏传统中能够脱颖而出，成为《说文解字》中最重要的部首字，即第六部首“玉（王）”。华夏文明在建构宇宙观和人生观方面，都习惯于诉诸美玉这样的中介性圣物。比如说，要形容宇宙之奇幻瑰丽，会说“玉宇琼楼”；讲到人格的理想则会说“君子如玉”；表达不同族群、不同民族间友好相处之道，则要说“化干戈为玉帛”。在中国人看来，宇宙万物中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物质能够像美玉这样至高无上和完美无缺。

玉器时代的起源几乎与我国新石器时代是同步的，那么史前先民在长久的与石头打交道的过程中，依据什么标准从万千种石料中选择出玉质的原料呢？要解答这个疑问，当然离不开选材出于审美标准的基本判断，那就是在玉学界人尽皆知的玉之定义：“石之美者。”聚焦古人鉴玉的核心审美标准，也是在探索华夏独有的美学关键词“润”的观念起源问题。

从字面意义看，润、泽、温润，这几个最常用来形容美玉的同义词，均从水，其本义皆和雨露滋润干燥的土地的自然现象有关。但是，一旦国人将这些从水旁的字用于形容玉之美方面，它们就不再是形容水的润泽作用，而是形容油脂的润泽作用。凡是有过玉器收藏把玩经验的人，都熟悉判断一块玉之优劣的一个基本感觉：有没有油性？所谓玉之油性，也就是指视觉直观的一种类似油脂的光泽。

如此一种鉴玉美学观是怎样形成的？其实，在早期农耕社会，其营养学和饮食美学必有对动物脂肪的渴求。动物脂肪，古称“膏”或“脂膏”，乃是先民想象的动物生命力之体现。由此催生出先民的脂肪（油脂）崇拜，有汉语成语“脂膏莫润”为证。现实动物的脂肪是可消耗的生命力，于是先民将玉石幻想成为可持续的神话脂肪生命力，就有了《国语》中“玉帛为二精”的著名信条和神圣话语，以及《山海经》讲述的黄帝在峚山大吃玉膏的玄幻叙事。与之对应的是中医药思想中的石脂玉膏联想泛化观念，将无机物一类的玉石想象为和有机物生长一样承载着神圣生命力之“精”，与昆仑仙山上灵芝玉树玉英同类。

玉膏的审美理念，伴随本土的医药学思想而得以全面继承下来，并被带入到儒家思想的教化传承中，形成“君子温润如玉”的儒家理念。在这方面，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提出了“玉有五德”说：玉，石之美，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䚡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尃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桡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忮），絜（潔）之方也。

《说文》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玉这种特殊物质存在，首先会直接诉诸人的感官判断和审美筛选，即石类之中的美者。从审美判断到人格伦理判断，许慎紧接着就按照主观联想的逻辑去认定：美玉中蕴含着人类独有的五种优秀品质（德）。第一德，仁。玉给人一种视觉和触觉上的润泽之感，此外还有温和温暖之感。有人解释此处的“润泽”指玉给人带来恩泽，故比喻为仁爱之心。第二德，义。玉经过切磋琢磨后，呈现为半透明状态，不像一般的石头那样藏着掖着无法看到内部的节理结构，而是从外表看就能看到是否有杂质和杂色、绺裂。这种品质乃是忠义之士的譬喻。第三德，智。玉器彼此轻碰，会发出舒扬动听的乐音，并且能传到较远处，这说明玉是智士的譬喻。第四德，勇。玉刚直不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代表着玉有超人的勇毅品格。第五德，洁。玉断裂之后，断口边缘会有很锋利的茬，却不会伤人，这乃是廉洁君子的譬喻。

万年的佩玉实践带给先民一种人与玉的生命交感体验，也使得人所佩戴的玉器呈现越来越润泽的感应效果。温润，是古人通过佩玉和盘玉的把玩实践检验后，提炼出来的美学理想和人格理想。顺着格物、感物、类物的审美感知和联想实践过程，某种源于神圣化幻想的玉美学境界，已经呼之欲出。

（摘编自叶舒宪《温润如玉：中国美学原点与“润”的观念起源》）

材料二：

对于玉和德的关系，《礼记·玉藻》说得非常清楚：“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佩玉的君子形象如何，具备何德？《玉藻》作了具体的描述：“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佩玉的君子举止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进退合乎规矩方圆。

《礼记·中庸》写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即适中、适度，和即和谐，合乎礼的规范。《诗经》在歌颂君子之德时，经常把他们比作美玉，其中渗透了对中和之美的充分肯定。君子形象所体现的中和之美，与后天的造就密切相关，是教育和训练的结果。正因为如此，《诗经》在用玉来确证君子之德时主要突出在玉器身上所体现的人工制作。玉不琢不成器。玉的原始美质只起到一定作用，在玉器身上更多地凝结了人的智慧和理想。玉是在得到人为加工之后才有规则的方圆之体，这和君子经过教育训练之后才具有中和之美极其相似，所以，《诗经》在把君子和玉器作为同类加以表现时，特别强调玉的可塑性，渲染在玉器中凝结的人为制作因素。《卫风·淇奥》先是写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后面又称：“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这是一方面告诉人们，君子具有圭璧一样的中和之美，同时又指出这种中和之美是经过人力琢磨加工的结果。《诗经》在表现玉的可塑性及人为制作必要性的时候，已经暗含了对中和之美的肯定。

（摘编自于雪棠《吉美贵善的综合载体——〈诗经〉玉意象论析》）

当下，短剧盛行。为求“短平快”，有些人创作、表演都浮在表面，没有韵味。

如何铸就经典？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先生以“哪怕演一块石头，也要演出石头的呼吸”一语道破：不满足于演好角色的静物特点，需以“匠心”追求更高的演技水平，这样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石头所见证的岁月、故事与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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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永和九年的暮春，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同朋友在山阴兰亭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文人雅集，行“修禊”之事。酒酣耳热之际，王羲之提起一支鼠须笔，在蚕茧纸上 A  ， 写下一篇《兰亭集序》。

和朋友们相约雅集的那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面对天地自然，面对更加深邃的时空，对生命有了超越功利的思考。《兰亭集序》里，文字开始时还是明媚的，但写着写着，调子却陡然一变，文字变得沉痛起来，那是因为对生命的追问到了深处，便是悲观，是一种与生俱来又无法摆脱的孤独。唐太宗痴迷于《兰亭集序》，把王羲之《兰亭集序》的真迹带走了，这令后世文人陷入永久的叹息中而 B 。

但人们依然想把它“追”回来，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方式去“追”，那就是临摹。

历朝历代，太多的书者都 C 地加入临摹阵营，但这并非机械地重复，而是在临摹中渗透进自己的风格和时代的审美趣味。于是一代又一代人借用《兰亭集序》，反反复复地进行表达。

《兰亭集序》，一页古老的纸张，就这样形成了一条漫长的链条，在岁月的长河中环环相叩，从未脱节。它早已不再是一件孤立的作品，而成为一个艺术体系，支撑起古典中国的艺术板图，也支撑着中国人的艺术精神。它让我们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是一个强大的有机体，有着超强的生长能力。《兰亭集序》的流传过程，与中国人的时间观和生命观完全同钩——每一次死亡，都只不过是新一轮生命的开始。

①王羲之或许不会想到，②他正是对良辰美景的流连与哀悼，③对生命流逝、死亡降临的愁绪，④一纸《兰亭集序》从时间的囚禁中逃亡，⑤获得了自由和永生。王羲之死了，但他的字还活着，像一只船桨，让其后的中国艺术有了生生不息的动力。死去的王羲之也在以后的朝代里不断地复活。

到蜀后记途中经历①

雍陶

剑峰重叠雪云漫，忆昨来时处处难。

大散岭头春足雨，褒斜谷^②里夏犹寒。

蜀门去国三千里，巴路登山八十盘。

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入长安。

【注】①这首诗是雍陶晚年返乡后的作品。雍陶，晚唐诗人，成都人，早年羁旅四方，多次经蜀道入长安求官。②褒斜谷：又叫斜谷，是陕西终南山的山谷，山高水险，入夏犹寒。

材料一：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著戎服，骑巴賨马，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诈孰眠。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节选自《世说新语·假谲》）

材料二：古今文士爱念光景，未尝不感叹于死生之际。故或登高临水，悲陵谷之不长；花晨月夕，嗟露电之易逝。虽当快心适志之时，常若有一段隐忧埋伏胸中，世间功名富贵举不足以消其牢骚不平之气。于是卑者或纵情曲糵，极意声伎；高者或托为文章声歌，以求不朽；或究心仙佛与夫飞升坐化之术。其事不同，其贪生畏死之心一也。独庸夫俗子，耽心势利，不信眼前有死。而一种腐儒，为道理所锢，亦云：“死即死耳，何畏之有！”此其人皆庸下之极，无足言者。夫蒙庄达士，寄喻于藏山；尼父圣人，兴叹于逝水。死如不可畏，圣贤亦何贵于闻道哉？

羲之《兰亭记》^【注】 ， 于死生之际，感叹尤深。晋人文字，如此者不可多得。《昭明文选》独遗此篇，而后世学语之流，遂致疑于“丝竹管弦”“天朗气清”之语，此等俱无关文理，不知于文何病？昭明，文人之腐者，观其以《闲情赋》为白璧微瑕，其陋可知。夫世果有不好色之人哉？若果有不好色之人，尼父亦不必借之以明不欺矣。

（节选自袁宏道《兰亭记》）

【注】《兰亭记》：《兰亭集序》。

文本一：

我挡住了什么

刘亮程

又刮起了风，天空什么都没有。这片大地早已经被风搜刮干净，只剩下土。那些残墙上的土，一点一点地被风抠下来，刮走，让我看着心疼。我知道我无法阻止——许多年前我把房后面的一棵榆树移到屋前面，把纷涌向西的一群羊迎头拦住，赶向东边河湾的草滩时，我以为我能改变许多东西，能阻挡住那些事物的流散与消逝。

我确实曾经阻挡住了什么。至少，我止住了我的心，让它永留在这个村庄里。我止住了我日渐淡忘的记忆——我自己不能留住的，我扔在风里。这个世界无法留存的，我存放在心中。我不管别的。我的心中只存放一个村庄，完完整整，那些牲畜、人、草木、阳光、雨水和脚印，连夕阳下弥漫的尘土都一粒不少。

我走过院子，站在以前院门的豁口处时，吹到身上的风突然猛烈了，风扯我的衣服，往后扭我的头，发着狂要把我推开——许多年前的那些深夜里，风就是这样在推刮那两扇院门。它们支撑不住了，便猛地敞开，风呼啸着灌进院子，踢翻地上的筐，扯走绳子上的衣服，一把一把撕垛上的干草往天上扔……院门拼命扇动，啪啪直响，像个吓傻的人乱挥着双手大声喊叫：“风进院子啦！风进院子啦！”我们在梦中迷迷糊糊听到喊声。“院子里有响动。”三弟拿脚蹬醒我。我推醒大哥。大哥压低嗓子喊父亲。

母亲醒来了，正摸火柴点灯。

多少年后我知道那扇风中的院门承受了什么。现在，几乎所有的院子不复存在，院门消失。村庄大敞在旷野。只有不多的一些旧土墙仍在阻挡和挽留着什么。

我想再看一眼这个村子。我真的该离开了。村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情。他们一车一车往家里收东西，拉过去一车苞谷棒子，拉过去一车草，再拉过去一车苞谷秆。我站在路边上，闲甩着手。

他们见了我总要拉一把牛缰绳，停下来跟我说几句闲话。有时牛不愿意停，一甩头，走过去几丈远才慢腾腾停下。

“到房子里去嘛。”他们对我喊。“不了。我没事。快忙你的吧。”我说。“也没啥忙的。就一点点粮食。”他们说着，车又开始走动了。

我让他们的收获迟缓了一会儿。我轻脚慢踏地走过村庄走向那片田地时，还是惊动了他们。他们停住摘棉花的手、掰苞谷的手、割草平埂子的手，目光迟疑地望着我——秋天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像一辆车缓缓停住，其它地方的秋天如期运行，为同样一点点粮食，那里的人们忙个不停。只有在黄沙梁，这车装得满满的玉米棒子会晚几步走进院子。那几朵雪白的棉花在人手边多开放了一会儿。剩在地里的半车棒子会多等一阵子，或许会留在地里过夜。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就让一个村庄的秋收稍稍推迟。

那时候，许许多多的树木站在村里村外，许许多多的墙和门，许许多多的人和牲畜，它们延迟了什么，让早该发生的那些事情，迟迟没有发生。

每一场风后，看那些偎在墙根院角没有刮跑的土、草叶、布条、虫子和鸡，我就知道村庄留住的比这更多。

而我，只留住了一个村子。

（选自刘亮程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

文本二：

写作真是一件奇妙无比的事情。当我动笔写那个村庄时，我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那段岁月中没有人了，属于那个村庄的尘埃早已落定。我在其中生活时，它属于一村庄人，属于沙漠和戈壁，属于漫长的西北风，属于一年四季的青黄转换，属于人和草木的生老病死……但是，当我开始写它时，它只属于一个人，这就是写作的开端，有如创世。

文学是人类的往事。所有人在奔赴一个叫未来的地方，作家独自扭过身，转过头，往回走。一个人回到已经过往的村庄岁月中，一切都没有了。太阳早已走失多年，连月亮也像一枚不再发光的纸片，星星散落在遗忘中，所有的声音都寂灭了。作家用文学重新开始这个村庄，让消失的一切重新发生。作家带着自己的阳光去照亮那个村庄的黑暗，带着自己的星光月光去照亮那个村庄的夜晚。带着自己早年熟知的草木去让大地重新郁郁葱葱。写作者成了造物主，整个世界归他管了，不管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或者没发生过什么，作家都获得了让它发生什么和不发生什么的权利。有时候我也觉得作家这种职业是如此伟大又如此危险，他有太多的权力让一切在文学中发生。

许多年来有不少读者去我家乡沙湾县寻找书中所写的那个黄沙梁村。他们问到村里，找到我们家住过的那一院破房子。《一个人的村庄》确实有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地。只是我写过的“风中的院门”已被风刮倒，屋墙被风吹斜，开裂着大口子。书中的“我们家”早已迁走，那个由我塑造的自己——游手好闲的“刘二”也在别处长大变老。只有我写过的一场一场风，依旧在吹黄麦子，吹老那个地方的人，吹起漫天沙尘。我们家从那段村庄岁月中永远地搬走了。村庄荒芜在时间里。但我知道它不会真正地荒芜，夜夜有人在梦中回来。直到我动笔写这个村庄，我知道我要用文字做一场梦了。这场梦将由我的文字完全掌控。

文学是做梦的艺术。我动笔书写时，才知道我对家乡事物是多么的熟悉。“我熟悉你褐黄深厚的土壤，略带碱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熟悉你天空的每一朵云、夜夜挂在头顶的那几颗星星。我熟悉你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每一样生物、傍晚袅袅炊烟中人说话的声音、牛哞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这是我自童年起一遍遍地抚摸过的人世间，我熟透到骨子里的村庄，闭住眼睛都能看见它的一切。文学所写的，正是闭住眼睛看见的生活。这个由文字创生的村庄世界，不在别处，正在写作者内心。

（选自刘亮程《文学：从家乡到故乡——在厦门大学的讲座》）

本试卷阅读Ⅲ中提到，唐代柳宗元否定了春秋时伯阳父的观点，而宋代朱熹否定了柳宗元的看法，这似乎又和春秋时伯阳父的认识一样了……社会生活中类似的现象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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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一位博主发布了两位老太太不顾身体硬要干活，最后都累到住院的视频。该视频引发了年轻群体的集体反响，称该行为是“没苦硬吃”，形容老一辈在物质充裕时，仍然保持过度节俭的习惯，甚至影响自我健康。“没苦硬吃”在其流行中，衍生出一系列“没N硬V”结构的词语，它既能独立成句，也可充当句法成分，被应用于各种语境。

“没N”是“没有+名词”的缩略形式，“N”多为动作“V”所需的必要条件、合理依据或资源。“硬”作副词修饰动词“V”，语义指向行为的勉强性，暗含不顾条件固执为之的意味。“V”多为自主性动词，是行为者主动发起的动作。该结构核心语义是缺乏必要前提仍执意实施该行为。

“没N硬V”的语用功能核心是通过行为条件和行为的矛盾关系传递说话者的态度。基本语用功能为批判性评价，语境调节下可转为调侃性描述或特殊性肯定。其中，批判性评价是其最原始、最基本的功能，通过强调“缺必要条件却执意行动”的矛盾，暗含对行为者违背常理、不自量力的负面评价。

“没N硬V”结构的流行并非偶然。首先，其核心优势在于结构简单和形式固定，（　　）。其次，它用极简结构表达“缺必要条件却强行实施某一行为”的复杂语义，避免冗长表述。

①这种缩略式表达符合口语和网络用语高效传递信息，②尤其在现代社会快节奏的日常交流中，更能凸显其便捷优势。③由于具备低学习成本和高适配性，这种语言构式能快速被不同年龄、教育背景的人接受和使用，④反而在语言形式上为其流行奠定了坚实基础。

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①

陈亮

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②。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③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注】①1164年，宋、金签订“隆兴和议”，尊金为叔，南宋为侄。1185年，章德茂奉命出使金国，向金世宗行贺寿礼。②语出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指没有良马，借喻没有良才。③藁（gǎo）街：汉朝长安城南门内给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汉将陈汤曾斩匈奴单于，悬首于此。

材料一：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

（节选自《国语•周语上》）

材料二：

非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游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彼固有所逼引，而认之者不塞则惑。夫釜鬲而爨者，必涌溢蒸郁以糜百物；畦汲而灌者，必冲荡渍激以败土石。是特老圃者之为也，犹足动乎物。又况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以濒洞轇轕乎其中，或会或离，或吸或吹，如轮如机，其孰能知之？且曰：“源塞，国必亡。人乏财用，不亡何待？”则又吾所不识也。且所谓者天事乎，抑人事乎？若曰天者，则吾既陈于前矣；人也，则乏财用而取亡者，不有他术乎？而曰是川之为尤！吾无取乎尔也。

（节选自柳宗元《非＜国语＞•三川震》）

材料三：

柳子非《国语》之三川震，以“源塞国必亡”为无稽，谓“乏财用取亡者，不有他术乎”。此固见其识高，然亦有弊：其一，不知水源之塞，于农桑之国为命脉所系，民乏财用，固其大端；其二，不知伯阳父之论，乃“以天道谏人事”，非欲证“川塞即国亡”之必然。柳子之非，激而太过，反失其平。夫国之大患恒起于微而积于渐农事之兴替尤系于水利之通塞。伯阳父藉灾异以警人君修德防患，意在防微杜渐，非胶柱鼓瑟之断言也。柳子执一端而斥全旨，虽破其拘泥，亦蹈其苛察，使后世读《国语》者或疑古人之用心而轻天道之戒，此其蔽也。故论古贵持平，当察立言本意，勿以词害意，斯为善学。

（节选自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