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试卷

卖柑者言

【明】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①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将炫外以惑愚瞽^②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饭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有删改)

【注释】①鬻(yù)：买。②瞽(gǔ)：盲人。

召公谏厉王弭谤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腹赋，朦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者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选自《国语·周语》，有删改)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自追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曰：“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王许之，拜韩信为大将。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因问王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①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叱咤，千人皆废②，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③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

(选自《史记·淮阴侯列传》，有删节)

【注释】①彊：强，与“弱”相对。②废：这里指因害怕而不能动弹。③劫：威胁。

海上平寇记

【明】王慎中

守备俞君，名大猷，恬然儒生也。然战鼓鸣于侧，方胜败死生之形，士皆掉魂摇魄，君被甲执锐，目睫曾不为之一瞬，何其猛厉孔武也!

漳州海寇张甚，督府以为患，檄君捕之。君提兵不数百，与战海上，败之；获六十艘，俘八十余人。贼行海上，数十年无此败矣。由有此海所，开寨置帅，费巨而员多：然提兵逐贼。成数十年未有之捷，乃独在君；而君又非有责于海上者。亦可谓难矣!

予观昔之善为将，而能多取胜者，皆兵固训练齐而约束明，挥之则作止不乱；又以丰给厚享之，欲使其为之效。君新集之兵，于其从属犹未喻也，焉独训练不力。君又空乏，所为市牛酒不能具也。止以一身率先士卒，共食干粟，触炎风冒巨浪，日或不再食，以与贼格，而遂以取胜。君诚何术?用未素教厚养之兵，而能尽其力鼓其勇者，以义气作之，诚心结之而已。

君所获贼在玄钟所境内，其调发舟兵诸费，多出其境，而君靖廉不扰，以故其人尤德之尔。

(选自《明代散文选注》，有删改)

摇碧阁记(节选)

【宋】吕午

自歙浦东十里为沦潭，深沉漫演，绿净如镜。其黄山支脉，蜿蜒循水南而下，至是名曰东山。与潭相辉映，真一胜概。

予友人方元美，世家潭上。自其先君子于所居之右筑室读书，榜以“求志”。主径深窈，林影茂密，风帆来往，莫窥其藩。自堂蔽于水，元美始于所居之左，临流而阁焉。于是沦潭滔滔而朝宗，东山巍巍而峻极，若天运神转，忽焉涌出，轩豁呈露，近在。几席，使人心开目明，神思超逸。而元美亦于斯时以其钟奇孕秀之姿，少赴功名事业之会，脱颖于众俊角立之际。蜚声腾茂，方自兹始。其季昆亦皆友弟怡怡，克家好学。故沦潭、东山之胜，与方氏声誉之美，同显闻于时，且将俱传不朽矣。山川人物相为显隐，岂不信哉!

阁成已久，元美诣予请名，乃取李翰林之诗，名以“摇碧”。元美曰：吾阁得名固善，求志之堂亦不敢不嗣葺，以承先志也。

予闻灵璧张氏筑室艺囿于汴泗之间，东坡先生美其“开门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行义求志，无适不可”。今方氏之居，出户问津，一篙水活，不三数日可达行都。元美既建摇碧之阁，且不忘求志之堂，得非有见于坡翁记张氏之意乎?

游衡岳记

【明】张居正

余登衡岳，盖得天下之大观焉。

十月甲午，从山麓抵岳庙，石径委蛇盘曲，余按步徐行。庙侧右转而上，仄径缥缈，石梯垂接，绝壁巨壑，不敢旁移。用人力牵引，则劳而缓焉，十步九折，盖攀云抚天，若斯之难也。少憩，复行山间阳坞中，望众峰，皆摩霄插云，争奇竞秀。及登祝融峰首，负崖坐石，俯瞰江汉，一缕环带，举眦皆尽。下视连峦别嗽，皆如蚁丘。游毕，且日暮，宿观音岩，去峰顶可一里许，夜视诸星，大者或如杯盂，焉如平时所见也!

翌日登上封观海，日初出，金光烁烁，红轮涌于海底，火珠跃于洪炉。自谓不复似世中人矣!山僧谓此日澄霁。余辈以秋末山清气肃，乃得快睹，盖亦有天幸云。居无何，下至朱陵洞，见泉流石上，激而为湍，冲突急奔；悬而为瀑，飞花散雪，萦洒衣襟。岩畔有巨石，遂同友人列坐其次，相与解缨濯足，酌酒浩歌。当此时，意惬神怡，诚不为朝服尘事所累也。

嗟乎，余弱冠登仕，经纶世务，实非所易，故每值山水会心处辄忘反焉。

(选自《张太岳集》，有删改)

孔子名丘，字仲尼。生鲁昌平乡陬邑。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鳌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① ， 料量平^②；尝为司职吏^③ ， 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鲁复善待。

孔子年三十五，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④ ， 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三月。粥⑤羔豚者弗饰贾^⑤；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魑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魑其如予何!”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选自《史记·孔子世家》，有删改)

【注释】①季氏史：仓库管理员。②料量平：出纳钱粮算量得准确、清楚。③司职吏：管理牧场的职务。④韶音：指“韶乐”，是中国的一种传统宫廷音乐。⑤粥：同“鬻”，卖。⑥饰贾：亦作“饰价”，指以欺诈手段抬高价格。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幼有异操，年四五岁恒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及长，读书万余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未弱冠，引为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朱门，闭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阅为务。朝仪故事，多所取焉。永明十年，脱朝服挂神武门，上表辞禄。诏许之。

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掌此山，故谓之茅山。”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陶隐居。遍历名山，寻访仙药。性爱山水，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咏盘桓，不能已已。特爱松风，每闻其响，欣然为乐。谓门人曰：“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往之心。望高岩，瞰大泽，知此难立止，自恒欲就之。”

时沈约为东阳郡守，高其志节，累书要之，不至。武帝既早与之游，及即位后，恩礼愈笃，

书问不绝，冠盖相望，屡加礼聘。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时人谓为山中宰相。

(选自《南史·隐逸下》，有删改)

东坡自儋^①北归，卜居阳羡。阳羡士大夫犹畏而不敢与之游。独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时时相与杖策，访山水为乐。

邵为坡买一宅，为缗^③五百。坡倾囊仅能偿之。夜与邵步月，偶至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坡徙倚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④ ， 见坡，泣自若。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故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券^⑤ ， 对妪焚之。呼其子，命迎母还旧第，竞不索其直。

坡自是遂回毗陵，不复买宅，而借孙氏居暂憩焉。

(节选自宋代费衮等的《梁溪漫志·卷四》，有改动)

【注释】①儋(dān)：儋州。②阳羡：地名。③缗(mín)：指成串的铜钱。④老妪：老妇人。⑤屋券：房契。

登顶

李汉荣

①天不亮我就骑车离开城市，一个小时后，就到了南山脚下。此时，村寨里鸡鸣声响成一片，有几只公鸡跳到草垛上，扬起脖子扯着噪子对着天空大抒其情——看着它们虔敬的样子，我竟然有了几分惭愧：它们是比人世间的诗人更纯粹的真诗人，古往今来，始终坚持自己内心的刻度和指针，用自己古老的语言，与黑夜交谈，向太阳倾诉。从它们固执的身影和纯正的声音中，我感到了人世一种不变的东西，这就是：对光明的追寻、对均衡和正义法则的坚守，以及表达这种情感和信仰的单纯的、真挚的、万古常新的诗的语言。而这一切，不是由人类诗人鲜明地表达出来，人身上镶嵌的，只是折腾自己也折磨万物的临时的、扭曲的、错误的、自私的、贪婪的、张狂的闹钟，而大自然随时都可以将其删除。

②我把自行车寄放在山下一位农民大伯家里，然后步行上山。一路上我时而打起口哨，时而哼着小曲，越往高处走，草木越多，露水越多，云雾越多。云像在滚动，在蒸腾，像有一个巨灵在暗中喷吐。云漫过的地方，草木洁净而湿润，露珠挂在上面，像一串串透明宝石。真不忍心碰落了它们。纯洁的事物，好的东西，干净的心，都脆弱易碎，禁不起哪怕最轻微的伤害。尽管小心地行走，还是不停地有露珠落地而碎，衣裤都被打湿了。我就想：从草木间走过，我们究竟碰碎了多少露珠；从岁月里走过，我们留下了多少遗憾?

③云雾已开始减少，视野仍然朦胧。狗尾巴草、马鞭草、车前草在微风里轻颤着，又很快静止了，它们各自的手里都握着足够的礼物，我似乎能看见它们欢喜又有些着急的神情——满

手满身的珍珠钻石，不知该送给谁。

④忽然，脚底下“咔嚓”一声，接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瘫软下来，是不祥的小型爆炸。我低下头，抬起脚，一看，一只鸟蛋被踩碎了，蛋清蛋黄沾在我的右鞋上。一颗心脏，一团色彩，一双翅膀，一串云端的鸣叫，都葬送在我粗暴的皮鞋底下。谁能再复活它呢?上帝的手何时才能把这破碎的汁液再一次聚拢，凝练成飞向天空、拍打我们想象的美好羽毛呢?我的心，我那一度被早晨的霞光、被审美的激情鼓荡得十分高涨、迷狂的心，猛然沉下来，浮起伤感、悲哀和自责。

⑤雾终于散了，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已到达山顶。可是我却兴奋不起来，一点也没有所谓的“一览众山小”的喜悦。不错，我是到达了峰顶，到达了这座不算太高的山之峰顶，到达了这个平凡早晨的峰顶。然而，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我脱下鞋，察看鞋底，不禁一阵心惊：貌似无辜、辛苦的鞋底上，沾着斑斑伤痛，沾着被踩碎的蛋清蛋黄，沾着被踩死的蚂蚁蚯蚓，沾着被踩断的蝴蝶，沾着被踩烂的蟋蟀、瓢虫和蜗牛……我不敢细看也不敢细想下去了，我真想就地埋了这双劣迹斑斑的鞋!

⑥是的，我到达了这个平凡早晨的峰顶，然而我却没有抵达的喜悦。

⑦我想起这个世界的状况，想起生命和命运，想起过往的历史和正在经历的现在，以及注定要穿越的未知岁月，我想起世俗的事功和崇高的信仰，我想起庸常的追求和伟大的征服……人，不能过分地自以为是。这些在自然的眼里，也许只是一种更深重的践踏和更贪婪的索取。在通向财富之巅、权力之巅、享乐之巅的路上，人们啊，请察看你的脚底和路面，那被践踏和伤害的，岂止是几枚蛋、一些虫蚁?

⑧我站在山顶，纵目远眺俯瞰。此刻，在世界的无数大路上小道上野径上，追逐着、狂奔着、攀缘着、争夺着的人们啊，我提醒一句：慢一点，轻一点，仁慈一点，或者停一会儿，低下头，请看看自己的脚底……

(选自参考网，有删改)

春天了，一定要让风筝放你

王开岭

①“一百年前，天上只有两位乘客：鸟和风筝。”那个下午，当那只软翅“大沙燕”摇头摆尾，只剩蝌蚪一点时，我对太太说。

②恰巧，有一架飞机掠过。——一个傲慢的现代入侵者。

③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放风筝，激动得脖子疼。

④当纸片儿腾空而起，你会浑身一颤，呼的一下，整个心思和脚跟被举了上去……飞啊飞啊飞，你成了风的乘客，腋下只有天，眼里只剩云……你脱胎换骨了，精神如烟、心生羽毛，你不再是深刻的人，你失重了，你变轻了，体内的淤物通了，块垒和板结碎了……

⑤别了，浑浑噩噩。别了，尘世烦忧。

⑥我头回牵一只会飞的家伙，它那么兴奋、有劲，让我手都酸了。风和我据理力争。线弯弯的，成了弧，像水中的钓线。天空突然钻出许多双手，抢这只漂亮的沙燕，犹如拔河比赛……显然，它不再中立，它背叛我了，它在冲着风喊“加油”。除了那条明白无误的线，它几乎要与我无关了。

⑦第一次把思绪送出这么高、这么远，我将地上的事忘了个干净，连自个儿都忽略不计了。那风筝，仿佛心里裁下的一角。什么叫远走高飞，腾云驾雾?什么叫心驰神往，目眩意迷?

⑧快快放风筝去吧。

⑨在老北京，凡扳着手指数日子、喜欢引颈仰天者，一定是风筝客。他们不肯错过一寸早春，一定要到半路上去等、去迎，然后大声宣布第一个遇见了春天。否则，他们便不原谅自个儿。我在什刹海边、玉渊潭湖堤、故宫护城河畔，见过很多精神矍铄的老人，提马扎、携干粮、戴墨镜，从早到晚神游于天际。

⑩他们望风、听风、嗅风、捕风、乘风、追风。一辈子爱风，胜过老婆孩子。他们红光满面、气定神闲，一看即活得飘飘袅袅之人。“鸢者长寿”，这话没错。每次途经，我都羡慕一阵，搭乘一会儿老人的快乐。我会想起“莫负春光”一词。

⑪不知为何，我一直没想过要放风筝。

⑫直到某天，猛然意识到自己临近不惑，竟还没牵过一样儿会飞的东西，竟还没亲手拉扯过春风……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不及格的春天爱好者，我既没出门去迎、去半路上等她，也没准备任何私人仪式和礼物。

⑬爱一个人，却没行动表示，这不是人生舞弊吗?这不是浪费韶华、侮辱青春吗?

⑭我的首只风筝是在玉渊潭买的，那种最傻瓜的塑料布大三角。

⑮我怀疑不是我在放飞，是它自个儿主动飘起来的，仿佛提前装好了程序。当发现风筝古称“纸鸢”，我更无法忍受了，想起塑料这种有毒化学物，即觉得对不住蓝天。还有，那大三角算怎么回事啊?毫无“鸢”之美，简直是污辱翅膀，欺骗风的感情……于是，我为自己选了北京最传统的大沙燕——软翅、纸扎，大沙燕是最像“鸢”的风筝。

⑯那个春天，我共牺牲了三只风筝。一只是拔河比赛我故意输了，我把它送给了风；一只是风向突变，不幸坠地，香消玉殒。我悲愤地想起孔尚任的那首诗：“结伴儿童裤褶红，手提线索骂天公。人人夸你春来早，欠我风筝五丈风。”好孩子，骂得好，该骂。一只是飞到附近的村子，挂在树顶。我只好将线剪断，几秒工夫，呼的一下，风就把它接走了，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⑰春天来了，你一定要跑去打招呼，你一定要放风筝。

⑱不，你一定要让风筝放你，把你放得优哉游哉，从城市的罩子里逃出去，看一看蔚蓝，追一追神仙，呼吸一下晴空与辽阔，住一住云上的日子……

⑲然后，年年如是。

⑳去半路上娶春天。直到你飞完人生。

(有删改)

辰河小船上的水手

沈从文

①我独自坐到这只小船上，已闷闷地过了十天，小船在结了冰的寒气中前进。

②小船十分窄狭，我只有蜷伏在船舱里，静听水声与船上水手相互的辱骂声，打发每个日子，心中默默盘算行程，真有点着急。

③三个水手中的一人，已看准我的弱点，向我说：“先生，你着急是不是?只看先生是不是要我们赶路，想赶快一些，我同伙计们有的是办法!”

④我带了点埋怨神气说：“不赶路，谁愿意在这个日子到河上受活罪?你说有办法，告我看是甚么办法!”

⑤“天气冷，我们手脚也硬了。你请我们晚上喝点酒，活活血脉，这船就可以在水面上飞。”我也不追问先划船后喝酒，如何活动血脉的理由，即刻答应：“好得很，让我们的船飞去吧，欢喜吃甚么买甚么。”于是这小船在三个划船人手上，当真俨然一直向辰河上游飞去。沿河两岸连山皆深碧一色，山头常戴了点白雪，河水则清明如玉。望着水光山色，体会水手们在工作上的勇敢处，我在寂寞里不由得不常作微笑!

⑥船停了，三个水手把晚饭吃过后，围在后舱钢灶边烤火烘衣。

⑦我搀入那个团体时，询问那个年纪较大的水手：“掌舵的，我十五块钱包你这只船，一次你可以捞多少!”

⑧“我可以捞多少，先生!我不是这只船的主人，我是个每年二百四十吊钱雇定的舵手，算起来一个月我有两块三角钱，你看看一次我捞多少!”

⑨“大伙计，你拦头有多少!全船都亏得你，难道也是二百四十吊一年吗?”

⑩“我弄船上行，两块六角钱一次，下行吃白饭!”

⑪“那么，小伙计，你呢?我看你手脚还生疏得很!”

⑫“多少钱一月?十个铜子一天——他娘的，天气真坏!”

⑬这些人说话照例永远得使用个粗野字眼儿，也正同我们使用标点符号一样。可是这些粗人野人，高兴唱起歌来时，所唱的又正是如何美丽动人的歌!我在心中打了一下算盘，在这个数目下，这些人莫不皆得从天明起始到天黑为止，做他应分做的事情。在能用气力时，这些人就毫不吝惜气力打发了每个日子。人老了，或大六月发痧下痢，躺在空船里或太阳下死掉了，一生也就算完事了。这条河中至少有十万个这样过日子的人。我不由得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⑭又过了两日，小船快要到目的地时，我坐在船舱中一角，瞻望澄碧无尽的长流，使我发生无限感慨。十六年以前，河岸两旁黛色庞大石头上，依然是在这样晴朗冬天里，有野莺与画眉鸟从山谷中竹篁里飞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悠然自得的啭唱悦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时，又方始一齐向竹林中飞去。十六年来竹林里的鸟雀，那份从容处，犹如往日一个样子。但这个

民族，在这一堆长长日子里，为内战，毒物，饥馑，水灾，如何向堕落与灭亡大路走去。

⑮小船到达我水行的终点浦市。三十年前是这个地方繁荣达到顶点的时代，船只多从下游运来淮盐，布匹，花纱，以及洋广杂货；本地市面则出炮仗，出印花布，出肥人，出肥猪。天上暮云为落日余晖所烘炙时，大帮货船从上而下，在充满了薄雾的河面，浮荡的催橹歌声，又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的歌声!如今，码头除了有一只船载运了毛铁，一只船载烟煤，正在那里发签起货外，其他船只似乎已停泊多日，无货可载。我到长街上去看看，一到街口却碰着了小船上的水手，正同个骨瘦如柴的屠户在商店门前为货物斤两相骂。看到他们那么大声吵骂无个了结，我就不再走过去了。浦市地方屠户也那么瘦了，是谁的责任?希望这个地面上，还有一群精悍结实的青年，来驾驭钢铁征服自然，这责任应当归谁?

⑯下船时，我一个人坐在那小小船只空舱里让黄昏来临，心中只想着这些古怪事情……

写于一九三四年

(选自《湘行散记》，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