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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梯（节选）

范稳

春天里一个慵懒的早晨，碧色寨车站长弗朗索瓦先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他听见调度波尔先生在外面急迫地喊：“站长先生，火车来了！”

他们在站台上向西边眺望，一列比米轨铁路上的火车还要小一号的货车正停在站台上。机头簇新黑亮，冒着蒸腾的白烟，像个刚刚完成一场跑步的少年，还在呼呼喘气。一大群人如蚂蚁般围着火车，似乎正在卸货。

“他们就不搞个通车仪式吗？”波尔问。

“要么是他们信心不足，要么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吓。”弗朗索瓦站长说，“走，我们去看看这个新邻居。”

在碧色寨寸轨车站——以后人们将会见到碧色寨一大一小两个火车站，一个为米制车站，一个为寸轨车站——他们见到了吴廉膺等一众个碧铁路公司的高管。吴廉膺向弗朗索瓦站长拱手，说，欢迎来参观我们的火车站。

这列火车只拉了四个货车车皮，加挂了一辆头等客车车厢。搬运工们正将一块块大锡从车上背下来，站台上已经码好了一堆堆大锡。

吴廉膺将客人们请进站长室，泡好了茶，宾主分头落座。弗朗索瓦站长还记得，当年他和吴廉膺坐在自家别墅外的葡萄架下吃葡萄时，这位中国绅士还是一头黑发，现在他已两鬓斑白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乐见个碧铁路通车；一方面他又难免酸涩，这块蛋糕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啊。

吴廉膺显得春风满面、踌躇满志。他先致辞道：“本协理谨代表个碧铁路公司，感谢弗朗索瓦先生莅临本站。我们的火车开进碧色寨了，现在我们和弗朗索瓦先生是朋友加邻居了。

鄙人希望，今后碧色寨车站，都生意兴隆，运力发达。”

弗朗索瓦站长说：“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的铁路终于建成了，尽管它比预计的工期晚了三年。你们不打算庆祝吗？”

吴廉膺微笑道：“庆功酒当然是喝了的。火车从个旧城开出来时，一个城市的人都醉了。”

吴廉膺脸上的笑容其实是强撑着的，他一夜未眠。昨天下午一点，他在个旧车站搞了个简单的发车仪式。火车鸣叫着启动，轰轰隆隆地驶出个旧城，满城民众围观。年轻人跟着火车跑，兴奋莫名，像欢送春牛出城。人们有的惊骇，有的稀罕。那么一长串铁房子，是怎么跑起来的？有的数火车有多少只“脚”，有的争论火车是“吃水”还是“吃煤”。汽笛嘶鸣，人们捂紧了耳朵。两个小脚老太太当场吓得晕倒，一个卖过桥米线的店主惊得失手打翻了手里那碗滚烫的鹅肉汤。一个老秀才抚须感叹，乱了乱了，规矩乱矣。所谓怪力乱神者也！

火车在满城惊艳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城，威风八面、风头无限。它像一条钻地龙一头扎进隧道，终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待重新回到旷野里，便是一段缓坡，它喘着粗气奋力爬坡。山坡上有两个放牛的小子，一个骑在牛背上，一个在山坡上挥着拳头喊：“跑啊！跑起来啊！快跑啊！”他们发现，火车竟然比他们跑得还慢。

吴廉膺探身问坐他对面的尼复礼：“能不能让火车跑得再快点？”

尼复礼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牧童，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是在爬坡嘛。”

刚翻过这道缓坡，小火车便在一个弯道脱钩，两节车厢被甩在后面；更危险的是在火谷岭上坡处，火车终于开起了倒车——它还没爬到坡顶，就有两根蒸汽管爆裂，蒸汽机头失去了动力，便开始往坡下滑行。眼看着就要翻滚下悬崖，负责扳动手闸的几个司轫员在车顶上一阵忙碌，刹车片在铁轮上摩擦出令人恐惧的火花，好不容易才把列车停下来。头等车厢里的乘客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吴廉膺当时羞愤地想，要是这趟火车开不到碧色寨，摔死了又何妨！

尼复礼说要把火车拉回个旧的机修厂。吴廉膺大喝道：“我可丢不起那个人。就是用马拉，我们也得把火车拉到碧色寨去！”人们紧急从个旧调来机修工，在旷野里点上煤石灯，抢修到凌晨三点，死去的蒸汽机头才重新开始呼吸。吴廉膺采纳了尼复礼的建议，再调来一辆机头，双机头前拉后推，好不容易才翻越过火谷岭。

不过，小火车迎着朝阳开进碧色寨寸轨车站时，吴廉膺也顿感生活如此光华灿烂，他有率队攻陷敌人阵营的自豪感。他现在可以和弗朗索瓦站长坐在一起，就着一杯咖啡或者茶，谈一谈两个车站的货物转运、大锡运价等方面的事宜了。

个碧铁路公司还聘用了几个欧洲人，分别负责调度、机修、信号通讯等方面的业务。那几个聘请的洋人雇员身后都跟随着两到三个充满朝气又好学谦逊的中国青年。

弗朗索瓦扭头悄声用法语对波尔说：“照他们这样搞下去，我们的优势迟早要失去。”波尔撇了下嘴，“站长先生，这趟火车昨天中午从个旧发车，七十多公里的行程，今天早上才到。”

弗朗索瓦远眺到站台上那些搬运工，一根扁担两根绳子，每块重二十五公斤的锡片，他们能一次挑四片。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他们一声不吭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往东头的碧色寨米轨车站货场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一路小跑，难道只是为了多赚几个辛苦钱吗？这些个子矮小的中国人，有着蚂蚁一样的密度、蚂蚁一样的韧性、蚂蚁一样的求生本能，再庞大的事物，他们都能悄无声息地分解、搬运、吞噬。

弗朗索瓦站长回头对自己的同僚们道：“先生们，别忘了，火车只要跑起来了，就会越来越快。只有上帝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把我们甩在后面。”

（有删改）

【注】本文节选自范稳《青云梯》三十八章，碧色寨车站是法国殖民者在云南修建的滇越铁路的核心枢纽。“寸轨车站”是以吴廉膺等为代表的云南士绅自主修建的寸轨铁路的车站。

中华传统文化经典是古代中国人对世界文化的重要贡献，在历史上曾经发挥过巨大的作用，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强大精神动力。同时，它又不只是过去时代的文化遗存，在历史进程中，它形成了不断推陈出新、与时俱进的发展机制，至今仍有强大的生命力，是当代中国在全球化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历史背景下实现自我认同并与其他文明和平交流的思想资源。

中华传统文化之所以具有不断与时俱进的发展机制，首先是因为它很鲜明的现实性。求真务实是古代中国人基本的处世态度。孔子提醒弟子，学习经典，要能够运用于实践，不能做脱离实际的学究。他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墨子也强调关注“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作为价值判断的标准。南北朝时期的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涉务》中说“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也表明了注重现实的态度。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力倡经世致用之学，提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可以说，一切从现实出发，一切为现实服务，是中华传统文化的底色，也是中华传统文化能够与时俱进，至今仍具有启发性的关键。

正是从这种现实性出发，民本思想成为贯穿中华文化经典的一条主线。从《论语》讲“仁”和“为政以德”，到《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再到《贞观政要》《明夷待访录》等提出的对君权的制约，中华传统文化从民本主义逐渐生发出初步的民主意识，而古代思想家的有关论述也有助于我们今天理解“为人民服务”“以人民为中心”“情为民所系，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的思想。

中华传统文化还表现出很鲜明的包容性，这也是它不断与时俱进的重要原因。孔子讲“礼之用，和为贵”，《中庸》也说“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中国古人对“和”是非常重视的。这个“和”包含和谐、和善、合作等多方面的意义。古人认为，只有“和”，事物才能发展。从哲学上说，就是“和者，天地之所生成也”；从现实来看，则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因而，和衷共济、同心同德，才能推动社会的前进。

本着“以和为贵”的精神，古人追求“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社会关系。《周易·系辞下》就有“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的主张，而这样的思想与当今世界文化多元开放的趋势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中华传统文化中对“和”的提倡，可以促进全球化背景下不同文明和谐共存、建设人类文明共同体。

中华传统文化又表现出对自然的亲和态度，这在今天也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众所周知，当今中国正从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向工业国迈进。在这一过程中，环境破坏相当严重，资源短缺与需求不断扩大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这实际上也是整个世界面临的问题。坚持走可持续发展之路，就是人类在全球性环境危机日益加剧的现实中，反思工业文明以来的发展历程后得出的必然结论。

所谓可持续发展，是指既满足当代人的需要，又不对后代满足其需要的能力构成危害的发展。面对这一艰巨的挑战，中华传统文化同样可以给我们丰富的启迪。因为中国古代一向重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认为人是大自然和谐整体的一部分，也就是通常所谓的“天人合一”。在天人合一的观念引导下，中国哲学对自然的价值、人在世界中的地位以及人对自然的权利和义务的论述，在许多方面与西方严格区分主观、客观的二元论哲学有所不同。这也正是中国传统思想对当代可持续发展的伦理建设最具积极意义的部分。如《老子》二十五章说：“域中有四大，而王（一作‘人’）居其一焉。”所谓四大，指“道大，天大，地大，王（一作‘人’）亦大”，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就是说，道是贯通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的根本法则，而人与自然虽可分而言之，但究其根本则是一体的。《庄子·齐物论》中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就主张人与自然万物共生共荣。

与此相关，中国古代思想家很早就认识到自然资源的有限性和人类需求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主张合理地利用自然资源。从周代以来，历代朝廷都颁布过关于保护山林、水道、植物、动物的法律规定，这在世界上都属于较早的，它体现的正是中国文化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

中华传统文化还有其他不少有价值的思想，例如对道德的倡导、对科学规律的尊重、对艺术审美的探究等等。总之，这是一个取之不尽的思想宝库。

目前，国际社会矛盾重重，而任何世界性危机的克服，都不可能由某一个国家及某种文化来独立承担，只有通过各国及各种文化的共同努力，才能创造人类和平共处的美好明天。如何实现中华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则是中国文化发展的一项历史性课题。就这一点而言，今天的中学生可谓任重道远。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通过学习中华传统文化与世界各民族的优秀文化，承担起继往开来的历史重任。

（摘编自《中华传统文化专题研讨》）

“韧性”，指“弹性”“恢复力”或“抗逆力”。从个体在挫折中重塑自我，到企业在市场浪潮中迭代突围；从城市在灾害后焕发新生，到文明在岁月沧桑中绵延不绝，“韧性”始终是支撑生命与群体前行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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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用“立竿见影”来比喻措施或行动能迅速见效。其实，这个成语的本义与中国古人对日影的观测有关——在阳光下竖起竹竿，即显现影子。从这个简单的现象出发，古人创造出一种精妙的天文仪器：圭表。

中华先民发现，日影的长短与寒暑变化紧密相连：夏季正午，日头高悬，树影短促；冬季正午，太阳低垂，影子拉得很长。①这种影长的直观感受，②促使人们开始系统地观测日影，③自然就产生了立竿测影，④最初的圭表便应运而生，⑤这也是中国最古老的天文测量仪器之一。

圭表由圭和表两个部件组成。水平南北方向放置于地面，表面刻有刻度以测量影长的标尺叫“圭”，也称“圭尺”；垂直于地面的标杆叫“表”，也称“立表”。圭表在中国古代既是测时的天文仪器，也是建都选址的重要工具。《周礼》记载，建都必选“地中”，以土圭测日影法确定夏至日影长一尺五寸处为地中。

圭表早已超越了单纯测量的范畴，其横平竖直的形态，本身就是“规矩”“标准”的具象，深深烙印在中华文化基因之中。从圭表衍生出的一系列词汇可做佐证。比如“圭臬”，其本义正来自圭表——“圭”指水平量影的圭尺，“臬”指垂直立标的表杆，二者合称即代表测日影定标准的仪器，成语“奉为圭臬”便表示将某些言论或事物信奉为必须尊循的根本准则。

大寒闭户

洪良浩

闭门积阴里，冰雪满山川。

天地心难见，江河腹已坚。

重裘犹拥火，蓑屋^①不生烟。

坐念无衣者，何由挟纩^②然。

【注】①蓑屋：草席盖顶之屋，泛指贫家之屋。②挟纩：披着丝绵衣，感受温暖。

材料一：

鲁义姑姊者，鲁野之妇人也。齐攻鲁，至郊，望见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儿而行。军且及之，弃其所抱，抱其所携而走山。儿随而啼，妇人遂行不顾。齐将问儿曰：“走者尔母耶？”曰：“是也。”“母所抱者谁也？”曰：“不知也。”齐将乃追之，军士引弓将射之，曰：“止！不止，吾将射尔。”妇人乃还。齐将问所抱者谁也，所弃者谁也。对曰：“所抱者妾兄之子也，所弃者妾之子也。见军之至，力不能两护，故弃妾之子。”将曰：“子之于母，其亲爱也，痛甚于心。今释之而反抱兄之子，何也？”妇人曰：“己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夫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子而存妾子，幸而得幸，则鲁君不吾畜 ， 大夫不吾养，庶民国人不吾与也。夫如是，则胁肩无所容，而累足无所履也。子虽痛乎独谓义何故忍弃子而行义不能无义而视鲁国。”于是齐将按兵而止，使人言于齐君曰：“鲁未可伐也。乃至于境，山泽之妇人耳，犹知持节行义，不以私害公，而况于朝臣士大夫乎？请还。”齐君许之。鲁君闻之，赐妇人束帛百端，号曰义姑姊。

(节选自刘向《列女传》)

材料二：

夫载笔光芒于金石，作程通达于神明，立德不孤，扬名归实，可以发皇内则，标格女史，窃见于万年县君得之矣。考某，修文馆学士，天下之人，谓之才子。兄并，国史有传，缙绅之士，诛为孝童。县君既早习于家风，以阴教为己任，执妇道而纯一，与礼法而始终，可得闻也。天宝元年某月八日，终堂于东京仁风里，迁殡于河南县平乐乡之原。有兄子曰甫，制服于斯，纪德于斯，刻石于斯。或曰：“岂孝童之犹子欤？奚孝义之勤若此？”甫泣而对曰：“非敢当是也，亦为报也。”甫昔卧病于我诸姑，姑之子又病，间女巫至，曰：“处楹之东南隅者吉。”姑遂易子之地以安我，我是用存，而姑之子卒，后乃知之于走使。甫尝有说于人，客将出涕感者久之，相与定谥曰义。君子以为鲁义姑者，遇暴客于郊，抱其所携，弃其所抱，以割私爱，县君有焉。

（删改自杜甫《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

【注】杜甫是万年县君杜裴氏长兄杜闲之子、二兄杜并之侄。

灯火

周荣池

①我站在城市中心的天桥上看灯火璀璨，眼前繁忙的现实像壮阔奔涌的河流。

②作为一个身居城市的农民后代，我偶尔会矫情地思考灯火和速度。我没有能力赞美一些风驰电掣的场景。天桥正好在形式上横亘于来往的轴线，让我在川流不息的时光中片刻背对不该被忽略的城市情境。当我转往另一个方向张望着人与车不断地离开，便越发笃定，我们已身处这座让我们受益良多的城市，言语或者文字间的疑惑与不安可能更是因为深爱。

③此刻，我想到自己的村庄南角墩——她一定已经沉沉睡去，不会在意一个子孙出走他乡后的挂念。村庄未曾面对过如此的明亮和迅速，人们以往甚至畏惧光亮，因节俭将光亮调节到最小限度。农民甚至不太相信阳光的真实，当他们见到明亮的阳光照在自家门口，会自卑地觉得那是过于偏爱的眷顾。夜间若是有些月色，母亲就借着蒙在窗户上的塑料纸透进来的光线，在手头的忙碌间结束一个又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也许父亲的鼾声就是她的光亮，那些带着酒味的动静支撑起无数的寒来暑往。

④我知道想完全背对眼前的城市是痴心妄想，只有上坡后再经对面下坡才可能抵达我们必然而合理的归路。下坡路是我的回程却又被往上的人群阻拒着，无数陌生的人们要通过我下坡的路径逆流而上去到他们对面回家之路。我们都是彼此的路人，共用同样的通道来来往往。我是这个城市的访客，他们也未必真的是回家。最艰难的是骑车上坡的人们，陡斜的坡道像在设限或取笑，动能和努力在抵抗着物理与生活的缄口不言。我自然熟悉城市必然存在的艰难。当见到笨重的电车努力往上攀爬时，外卖员手柄上的僵持与脚下的摩擦，让我想起了当年南角墩拖着板车上坡的父亲。他现在已经苍老得只剩下咳嗽和畏缩，过往的一切仍会让我体会到深切的疼痛。我只能暂时忽视呼啸的车流与眼前的人们背道而驰，直至回到地面都没有消散内心的不安。

⑤城市的北风奇冷，它一定是从更遥远的北方赶来的。夜色中的街道似乎看透了我这名进城者的心思，努力把一幕幕忙碌而艰辛的场景展现给我看。我走到道路转角的地方，陡起一阵更强烈的风，它从一块巨大的塑料布上掠过，直奔我卑怯的脸面扑来。那种深切的寒意无从用任何词语表达。正在修缮的路牙边，几名工人忙着给施工场地铺上我以为村庄里才能见到的塑料布。那曾是一种很昂贵的农资，用来遮风挡雨或者御寒保暖。我想到春天里孕育棉花苗的温棚，想到梅雨季节披在麦秸上的遮挡，想到秋收后藏着稻谷的掩护，也想到冬天蒙在窗棂上与寒风的周旋。这些后来被我写出深情的场景，无不被一块厚实的塑料布所承载。

⑥我知道正是因为如今我背对了某些场景，才敢大张旗鼓地提到曾经的苦楚。我以为一块塑料布已经残余在河边淤泥里成为不可降解的记忆时，却在繁华的城市夜景中重逢了它的身影。寒风见了陌生人像是兴奋起来，在工人师傅手上拼命地鼓动着。这种场景曾经太熟悉了——多少个突然起了风雨的深夜，父亲叫醒母亲和我，勒令和他一起去扯着塑料布掩盖屋外瘦弱的粮食。一家三口扯着一块疲惫的塑料布，总会有一个角不安地扬起，生性暴躁的父亲也无可奈何。风雨之夜我们无比慌张和难堪的场景，许多年后仍历历在目。

⑦眼下，在城市的灯火里依旧重演着同样令人焦躁不安的场景。面对城市及其辉煌的灯火，工人们似乎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情绪，用沉默代替了言语。只是那沉默的深处，是否也回荡着与父辈同样的、对失去的深切恐惧？他们看似从容的动作，未尝不是一种对城市的示好与妥协一一他们不就是当年在夜色里慌张而暴躁的父母么？

⑧村庄在水土泥泞中拔节生长，城市在坚固水泥间步履向前；相同的是，皆由父辈用一块塑料布盖裹起保温的襁褓，才让烟火的日子生生不息。作为一个村庄的离开者在城市遭遇这样的场景，我于寒风里体会到了城乡之间共有的艰辛。我本来误以为自己早置身事外了，所以才敢一次次地把真情实感说出来。岂料我蜗居的城市角落并不真实，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真正抵达过现实。

⑨我逃跑一样离开现场。身后工地的裸土被一种劣质的绿色网袋遮掩着，如此似乎土地的实情就不会被暴露。泥土在村庄里是司空见惯的，在城市它们却难觅影踪。泥土被实用体面的水泥覆盖起来，从此大地上再也不见水与泥。此夜见识裸露的部分泥土算是我的运气，让我重温了无数个夜里父母们在风雨中与大地的周旋。一切更像是一场艰苦而唯美的表演，是被城市化定义的劳作和生长。作为一个出走者，我并未伤情，脚下的崎岖不平可能才是生活无可背对的现实。

（选自周荣池《灯火无边》，有删改）

材料一：

①文化或文明，是人类努力创造的结果之总和。由自然的演化而有人类，人类与自然之间却又存在矛盾。人类为了维持其生活，必与自然斗争。在这斗争过程中，便逐渐创造了文化。人类之所以贵于禽兽，其一即是能创造文化。文化的内容即思想、学术、艺术、制度、礼俗等。

②各民族的文化不相同。不同的民族所处的地域不同，其生产力的发展之迟早缓速不同，故其所形成的文化亦不相同。地域不同是比较疏远的原因，生产力发展的程度不同是切近的原因。生产力的发展是文化发展的基础。只有把不同民族的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情况弄清楚，才能深切地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但是两个民族文化的不同，并不只是由于两个民族所有的生产力发达程度的不同，实亦受地域的因素的影响，即为其周围的自然状况所决定。有许多人认为两个民族的文化之不同，可以专从其生产力发展程度的不同来理解，这还没有看到现象的全面。

③一个民族的文化，如果不与较高的不同的文化相接触，便易走入衰落之途。然而虽衰，却因没有较高的文化来征服，亦不易即趋灭亡。一个民族的文化与较高的文化相接触，固然可以因受刺激而获得大进，但若缺乏独立自主精神，也有被征服、被消灭的危险。

④民族文化是资本主义社会及其以前的各历史阶段所有的。随着社会主义的到来，这种文化就会发生变化，劳动者阶级的革命，无疑地是要踏上克服民族文化差别的道路。社会主义文化是世界性的文化，然而世界性不是无民族性，在民族存在的限度内，不能有无民族性的文化。诚如列宁所说：“国际的文化不是无民族的。谁也不曾要求纯粹的、不是波兰人的、也不是犹太人的、也不是俄罗斯人的文化。”在将来，将无有所谓东方文化与所谓西方文化的对立，但亦非无东西之殊。

⑤文化是发展的。文化在发展的历程中必然有变革，而且有飞跃的变革。但是文化不仅是屡屡变革的历程，其发展亦有连续性和累积性。文化的发展可以说是一贯的发展。文化是向着一个大方向发展，在发展中常常改换小方向，而大方向是确定的。

⑥凡此一切，都是符合辩证法的。

⑦中国文化是世界上伟大的民族文化之一，是世界上伟大的独立发达的文化之一。以汉族为主的中国各民族，发挥其伟大的创造能力，在东亚的大陆上，独立地创造了自己的文化。中国旧文化曾同化低文化民族，现在，情况却大异往昔，中国遇到了外国资本主义的文化的侵略，

而中国民族不特失其同化的力量，且有被同化的危险。但是，国内有一些人却对此缺乏认识，竟提倡全盘欧化，显然，这种主张是有害的。

⑧我觉得，现在要仍照样保持中国的旧文化，那是不可能的，社会主义的世界性的文化必然要到来，中国必将产生新文化而成为那世界性的社会主义文化的一部分。现在，中国的旧文化既不能照样保持，那么，是否就要整个地将其取消呢？将其扫荡得干干净净呢？——不！只有不懂唯物辩证法的人，才会有这种主张。按照唯物辩证法的观点，一种文化中必然含有相互对立的成分，即好的或较有积极意义的和坏的或具有消极意义的成分。唯物辩证地对待文化，就应一方面否定后者，一方面肯定前者，并根据现实需要加以发挥、充实。中国的旧文化，也包含两部分：一是良好的、健康的部分，它是中国旧文化之中可以算得对人类社会有贡献的部分；一是不好的病态的部分，它对中国社会产生了严重的消极影响。不过，应该看到：后者是由前者的流弊所造成，而前者又为后者所拖累而未能得到充分圆满的发展。

⑨中国旧文化有哪些优秀的东西？老实说，旧文化中好的东西与不好的东西比起来，在数量上差得远。文化，一般地说，实即“正德利用厚生”。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差异，在于东方特重“正德”，而西方则特重“利用”。“厚生”是两方都重视的，不能厚生何以言文化？中国文化对全世界的贡献即在于注重“正德”，而“正德”的实际内容又在于“仁”的理论与实践。

⑩中国文化的缺点实在太多，但这都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及新的社会关系之形成而消失，如大家庭制与旧礼教，以后必将变革。中国所最缺乏的是科学与团结力，必须向西洋学习。中国人因种种缘故，喜静恶动，追求宁静的安适，不追求运动的愉快；有些人甚至懒惰、萎靡，不肯振作，形成一种病态的样子，缺乏斗争的意志，更无斗争的力量。其所以如此，都是有其物质根源的。将来物质生活改变了，此种情形当然也会改变；但不能坐待物质生活之改变而有为，必须于此先有所变易。中国人应当养成勤奋的生活态度，不可再以安闲为乐和以变动为苦了。

（摘编自张岱年《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原载于1933年天津《大公报》第四十二期）

材料二：

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古今中西之争”成为思想文化领域的重要议题，时人或主张“全盘西化”，或固守“文化本位”。这与近代以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相关，并在思想文化领域得到深刻反映。中国共产党成立百余年来，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使文化发展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促进文明和谐发展。通过实现文化古今相通与文明交流互鉴，破解“古今中西之争”，我们党秉持精神上的独立自主，辩证理解“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的文化发展关系，铸就中华文化新辉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展现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气象和开放包容的时代胸襟。

（摘自臧峰宇《文化古今相通与文明交流互鉴》，载于2021年《江海学刊》）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屈原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周易》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苏轼

作为新时代的中国青年，你对于“变”和“不变”有怎样的认识和思考？请结合以上材料，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在老一辈的记忆里，劳作是伴随着歌声的。那些回荡在江海田间的号子，( 甲 )，还有萦绕在纺车旁的小调，都协调着劳作的节奏，浸润汗水与希望，滋养出中国人的民族精神。

号子是劳动者最直接、最坚定有力的生命之歌。千里川江，一声“开船啰，呦嗬嗬”撕开翻滚的江雾。水流平缓时，唱《平水号了》，悠然诙谐；激流险滩时，唱《闯滩号子》，豪气干云。几十种类别的川江号子深深嵌入艄公的生命，成为他们在长江三峡闯生活的精神伙伴。除了船工号子，各类劳动皆有对应的号子。号子声声，为劳作乐章增添了多重变奏。

若将号子比喻为集体劳作的鼓点，(     )，“劳者歌其事”，山歌的歌词往往即兴创作，内容丰富，节奏自由，颇具魅力。黄土高坡上，赶脚送货的汉子对着远山甩出一曲《赶牲灵》；云南山谷里，牧马的阿哥唱响《放马山歌》；贵州村寨里，磨豆腐的阿伯悠然哼起《推豆腐歌》……目之所及，心之所想，都被唱进了歌里。

相较于号子和山歌，小调流传范围更广，短小规整，表现形式更加细致，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小调生长在城市乡村，是田间地头的絮语，是用音符串联起来的喜乐悲欢。岁月悠悠，这些浸透着烟火气的旋律在农夫的扁担和姑娘的纺车旁，不断吟唱，轻轻摇晃。

近现代以来，①传统农耕社会生产方式的改变，劳动音乐有了新的形式。②蒸汽马达的轰鸣取代了黄河纤夫，③自动化生产线让纺车成为过往，④那些曾回荡在山川河谷的劳动歌声，⑤在时代洪流中悄然改变。劳动的方式变了，歌唱的形式变了，但歌曲中凝聚的精神已经烙印在我们心中，代代相传，声声不息。

浣溪沙·徐州石潭谢雨(其五)

苏轼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①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注】①耦耕：指二人并耜而耕，具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

材料一：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已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

（节选自刘向《战国策》，有删改）

材料二：

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

卫君问于田让曰：“寡人封侯尽千里之地，赏赐尽御府缯帛，而士不至，何也？”田让对曰：“君之赏赐，不可以功及也；君之诛罚，不可以理避也。犹举杖而呼狗，张弓而祝鸡矣，虽有香饵而不能致者，害之必也。”

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亲。”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子路问于孔子曰：“治国何如？”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其亡何也？”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也，贱不肖而不能去也。贤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贱己而仇之，贤者怨之，不肖者仇之；怨仇并前，中行氏虽欲无亡，得乎？”

（节选自《说苑·尊贤》，有删改）

文本一：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前后，一家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都会来到村边扎下帐篷，击鼓鸣笛，在喧闹欢腾中介绍新近的发明。最初，他们带来了三石：一个身形肥大的言卜寒人、兢滪蓬哉。手如雀爪，自称梅尔基亚德斯，当众进行了一场可惊可怖的展示.亏称是出自马其顿语注陈全文际之手的世界第八大奇迹。他施着两块金属锭走家串户，引发的景象使所有人目瞪口采：扶妈、铁盆、铁钳、小铁炉纷纷跌落，木板因钉子绝望挣扎、螺丝奋力挣脱而吱嘎作响，甚至连那些丢失多三的物性也在久寻不见的地方出现，一窝蜂似的追随在梅尔基亚德斯的魔铁后面。何塞·阿尔卡茶臭·布恩迪亚天马行空的想象一向超出大自然的创造，甚至超越了奇迹和魔法，他想到可以利用这个无两的发明来挖掘地下黄金。梅尔基亚德斯是个诚实的人，当时就提醒他：“干不了这个。”然而那时的柯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吉卜赛人的诚实尚缺乏信任，仍然拿一头骡子和一对山羊换了那两块磁铁。他的妻子乌尔苏拉本指望着靠这些牲口扩充微薄的家业，却没能拦住他。

三月里，吉卜赛人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一架望远镜和一台足有鼓面大小的放大镜、展出时声称是阿姆斯特丹犹太人的最新发明。尚未从磁铁实验的失利中平复的何塞·阿尔卡茶臭·市惡运亚，又萌生了将这一发明应用于战争的想法。梅尔基亚德斯再次试图让他打消念头，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两块磁铁加三枚殖民地金币，将放大镜换给了他。乌尔苏拉难过地哭了。那些钱是从她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匣金币中拿出来的，她本来一直埋在床下，想等待合适的机会做本钱。阿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无暇安慰她，以科学家的忘我精神全心投入战术实验，甚至下惜以身犯险。为了确保不受打扰地进行实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思迪亚在宅院深处盖了一间小堡，整个漫长的雨季都把自己关在屋中。他把家庭职责完全抛在脑后，整夜待在院子里观测星体的运行、最终，在十二月一个星期二的午饭时分，他从所有的折磨中一下解脱了。孩子们终其一生都将记得父亲如何在桌首庄严入座，被长期熬夜和苦思冥想折磨得形销骨立，因激动而甊抖着，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发现：

“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

乌尔苏拉再也无法忍耐。“如果你非发疯不可，就一个人疯好了，”她喊道，“别想用你那套吉卜赛人的胡话教坏孩子！”妻子在狂怒之下把星盘扔到地上摔得粉碎。

(摘自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第一章，范晔译，南海出版公司)

文本二：

孩子们坚持要父亲带他们去见识孟菲斯的智者们创造的最新奇观，何宩·阿尔卡蒂奥·市恩迪亚只好付了三十里亚尔，领他们走到帐篷中央，那里有一个谝体生毛的光头巨人，鼻上穿着一个铜环，脚踝间绕着沉重的铁链，正看守着一个海盗藏宝箱。巨人刚打开箱子，立刻冒出一股寒气、箱中只有一块巨大的透明体，里面含有无数针芒，薄菜的光线在其间破碎，化作彩色的显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茫然无措，但他知道孩子们在期待他马上给出解释，只好鼓起勇气呫哝了一句：

“这是世上最大的钻石。”“不是。”吉卜赛人纠正道，“是冰块。”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没能领会，伸出手去触摸，却被巨人拦在一旁。“再付五个里业尔才能摸。”巨人说。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付了钱，把手放在冰块上，就这样停了好儿分钟，心中充满了体验神秘的恐惧和喜悦。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又另付了十个里亚尔，让儿子们也休验一下这神奇的感觉。小何塞·阿尔卡蒂奥不肯摸，奥雷里亚诺却上前一步，把手放上去义立刻缩了回来。“它在烧。”他吓得叫了起来。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没有理睬，他正为这无可嚣疑的奇迹而迷醉，那一刻忘却了自己荒唐事业的挫败，忘却了梅尔基亚德斯的尸体已成为乌贼的美餐。他又付了五个里亚尔，把手放在冰块上，仿佛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摘自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第一章，范晔译，南海出版公司)

文本三：

奥雷里亚诺僵在原地，不仅仅因为惊恐而动弹不得，更因为在那神奇的一瞬梅尔基亚德斯终极的密码向他显明了意义。他看到羊皮卷卷首的捉要在尘世时空中完美显现：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

奥雷里亚诺平生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他忘却了家中的死者，忘却了死者的痛苦，用费尔南达留下的十字木条再次钉死门窗，远离世间一切干扰，因为他知道梅尔基亚德斯的羊皮卷上记载着自己的命运。他读得如此入神，仍未发觉风势又起，飓风刮落了门窗，掀掉了东西长廊的屋顶，拔出了房屋的地基。当马孔多在《圣经》所载那种龙卷风的怒吼中化作可怕的瓦砾与尘埃漩涡时，奥雷里亚诺为避免在熟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又跳过十一页，开始破译他正度过的这一刻，译出的内容恰是他当下的经历，预言他正在破解羊皮卷的最后一页。他再次跳读去寻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走出这房间，因为可以预料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摘自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第二十章，范晔译，南海出版公司）

美在科学与艺术中的异同

杨振宁

①也许有很多人觉得，科学跟美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先给大家阐释一下科学里为什么有美。

②物理学的发展要经过四个阶段。四个不同的步骤里都有美，美的性质不完全相同。

③我以虹和霓的现象为例，讲讲实验。大家都见过虹和霓，觉得美极了。为什么会觉得美呢？因为它们都呈圆弧状，而且有很特别的规律：虹是42度的圆弧，红色在外边，紫色在里边；霓是50度的弧，其色彩排列顺序与虹相反。虹和霓具备这个规律，所以即使是小孩子，也会觉得它们非常非常漂亮。这是一种在实验的经验里的美的标准的例子。

④实验阶段结束后，就到了唯象理论阶段。虹和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解多了以后我们就会发现，原来虹和霓是太阳光在小水珠里折射而产生的光学现象。在虹的小水珠里是一次内反射，在霓里是两次内反射。计算的结果验证了这样的事实：一次或者两次反射以后，就会出来42度或者50度的弧。一个人了解到这点以后，对于这个很美的现象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层。

⑤再进一步就到了理论架构阶段。19世纪中叶，一个名叫麦克斯韦的英国人写下来了一组方程式，用这组方程式就可以彻底地解决折射现象的问题。在前面的唯象理论阶段，人们是不了解折射现象的，而麦克斯韦方程组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有折射现象。这就更进一步了。上一层的美跟底下一层的美当然有所不同。

⑥再上一层是数学。麦克斯韦方程组是在19世纪中叶推导出来的，到了20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才了解原来这个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结构有极美的纯数学的根源，叫作纤维丛。纤维丛是一个数学观念，这个数学观念在发展的时候与物理学没有关系，与实际现象没有关系。这到达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使得我们知道原来世界上非常复杂、美丽的现象最后的根源是一组方程式。

⑦事实上，如果今天你问问物理学家对于宇宙结构的了解，他们会告诉你，最后的最后就是一组方程式，这些方程式就“住在”我们所看见的一切一切里。它们非常复杂，有的很美妙，有的则不是那么美妙，还有的很不容易被人理解。但宇宙结构都受这些方程式的主宰。

⑧麦克斯韦方程组，看起来很简单，可是等到你懂了它的威力之后，会心生敬畏。无论是星云那么大的空间还是基本粒子内部那么小的空间，无论是漫长的时间还是短短的一瞬，都受着这几个方程式控制。这是一种大美。我们也可以说这些方程式是造物者的诗篇。为什么？因为诗就是语言的精华。造物者用最浓缩的语言，掌握了世界万物，包括人的结构、人的情感，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诗人”———造物者———写下来的东西里浓缩起来了！其实这也是物理学家最后想达到的境界。

⑨这种庄严感、神圣感，也是哥特式教堂的建筑师们所要歌颂的东西，即崇高美、灵魂美、宗教美、最终极的美。这个最终极的美是客观的。我们知道，早在人类尚未出现的时候，麦克斯韦方程组以及刚才所讲的那些方程式就已经支配着宇宙间的一切了，所以这些最终极的美与人类没有关系。我想，庄子所讲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也包含类似的意思。

⑩接下来，我们讨论艺术中的美。

⑪物理学的发展历经了几个明确的阶段，而艺术不然。事实上，人类对艺术的了解远远早于对科学的了解。比如说在3000多年以前，商朝的金属铸造师们就已经具备了非常好的艺术感。青铜器的制造师们或许不懂艺术理论，可是他们对美的感受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下面这个商朝的青铜“小犀牛”和这个青铜觚都很美，可是有不同的美法，让我们分析一下。

⑫“小犀牛”是童稚型的，铜觚是思考型的；“小犀牛”体现出直觉的美，铜觚是抽象的美；“小犀牛”的美是形似的美，铜觚是神似的美。它们显示，艺术中的美离不开人类，这与科学中的终极的美不同。

⑬我刚才讲了，科学里的终极的美是客观的，没有人类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些美了。可是没有人类就没有艺术，也就没有艺术中的美。换句话说，科学中的美是“无我”的美，艺术中的美是“有我”的美。

⑭艺术创作的本质是什么？唐朝的画家张璪说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句话概括地描述了艺术真正的精髓，道出了人类怎样感受到美并开展艺术创作。这个犀牛形青铜器的塑造者“外师造化”，它的美来源于铸造者所看到的一个真正的犀牛，所以这是写实的美。而铜觚是一种“中得心源”的美，它之所以漂亮，是因为有曲线轮廓，用几何学的术语来讲叫“双曲线”。商朝的人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双曲线”，可是直觉告诉他这是抽象的美。这就是所谓的“中得心源”，是从心里了解到自然界的美，因此这个铜觚的美也是一种写意的美。

⑮西方的艺术在很长一段时期向写实方向发展。而东方的艺术则主要向写意方向发展。为什么会有这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呢？这值得深思，我觉得这方面的研究还不够。西方在19世纪才充分认识到写意美的重要意义，从而发展出了印象派。印象派之所以出现，简单讲起来，就是因为西方人了解到在写实的美以外还有写意的美，就尽量向这个方向发展，于是就发展出来印象派以及19世纪后来的种种新流派，审美观也因此更多元化。

⑯科学追求的是认识世界、理解造化，并从认识中窥见大美。我认为，艺术若是完全朝着背离造化的方向发展，就会与美渐行渐远。

（选自杨振宁2015年在中国美术馆的讲座，有删改）

2025年12月 19日，中国国内年度字词揭晓，  “韧”字当选“年度字”。“韧”字最早见于小篆，字形由“韦”(熟牛皮，质地柔韧)和“刃”组成，本义指“柔软而不易断”。在今天，它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不仅是抗压、应变，更意味着在压力之后能够回弹，甚至实现新的发展。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 800 字。

随着 DeepSeek等中国AI模型引发广泛关注，一个有趣的话题进入视野：中文在人工智能时代是否存在技术优势?

①回顾历史， ②在新文化运动引发的反思浪潮中， ③对于有人认为汉字阻碍了中国进入现代科技文明， ④甚至提出应该改成像拼音这样的字母文字。计算机信息技术兴起初期，中文键盘输入的不便更让这种声音____。由此，中国科技界在汉字输入上创造了大量的编码方式，形成了在当时被称为“万马奔腾”的局面。随着五笔字型、拼音输入法等技术突破，中文输入难题逐步化解。进入 AI 时代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首先，是汉字的规整性。____，汉字书写尺寸统一、发音长短一致，每个字均为声母加韵母的固定结构————这种规整性让 AI 进行语音识别时，能轻松区分一句话中的每个字词。相比之下，英文等字母文字的单词长度不一，发音时长不同，且存在连读现象，导致处理难度和运算量相对更大。

第二，是汉字的高信息密度。汉字是表义文字，内含丰富，表达相同的内容，中文所需的文本篇副或存储量通常更少。____，训练相同内容的语料，中文所需的存储量和计算量相对更少，从而带来效率上的优势。

第三，是中文的稳定性。面对新事物，中文主要通过现有汉字的组合来构成新词，如“手机”即将“手”与“机”组合，突出事物便携的特征。这种构词法具有天然的规律性和分类特性(如“拖拉机”“飞机”都含“机”)。这让AI模型的学习模式更稳定，有助于减少训练参数、增加有效重复训练，____提高准确性。相比之下，英文每年都会新增大量单词，词汇体系的变化更为频繁。

需要强调的是，今天我们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并不是要将中文过度拔高，而是希望我们应当用科学、实事求是的态度看待自己的文化。在人工智能时代，客观认识并发挥中文的独特性，具有重要的意义。

(选自东方卫视《这就是中国》节目，有删改)

题竹尊者轩

黄庭坚

平生脊骨硬如铁，听风听雨随宜说。

百尺竿头^①放步行，更向脚跟参^②一节。

咏竹

袁燮

此君林下静无尘，苗裔③生来便逸群。

头角崭然圆玉峙，养成直节要凌云。

【注】①百尺竿头：指学问、事业已达到很高的成就。②参：参悟、探究。③苗裔：新生的竹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