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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娭毑^①

干子豪

辽阔的湘北大地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那是洞庭的湖水，是哺育我成长的乳汁，也是这片大地上的生命之源。

一抹朝霞，从天际渗出，越过根根稻苗的缝隙。那一丝丝、一缕缕、一寸寸的霞光落在了湿润的泥土之上，将那嫩绿的稻苗紧紧地拥抱在怀里，黄与绿，绘成了一幅希望的画卷。

那湿润的土，深深地，刻着一道道足迹，那是我的娭毑——这位伟大的生命画师签下的名。她站在这片大地上眺望着新日，笑着，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春天，山头开满了栀子花，她骑着车，载着年幼的我，悠悠地走在路上，越过山丘，跨过溪流，来到热闹的集市，买下了一年要用的稻种。

回去时，我们带走了一片风，将那洁白的栀子花勾引得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欢乐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我的春天记忆。娭毑将稻种撒在大地上，晒干，然后再把晒干的稻种，一粒一粒插进湿润的泥土里，育成一株株嫩绿的秧苗。

夏天来时，娭毑光脚踩在泥地里，弓着腰，将那一株株新鲜的苗，一根一根地插下去。她不让我跟着她下田，说田里有一种黑色的虫子，叫做蚂蝗，会咬小孩，咬了人之后，会把血都吸干，只能砍掉一整条腿，它才会松口，所以小孩子是不能下田的。我被她的话吓到了，只敢一个人待在田埂上，就这么看着她，一边作画，一边歌唱。

田里的蛙、树上的知了、池塘边的蜻蜓和大地上的娭毑，一起交织成了我在田埂上那儿时的梦。

夏风徐徐吹过，将那湖里的水惊得泛起了圈圈涟漪。夜，渐渐的在天的那一头爬了上来，就像一滴洒在牛奶中的墨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将天空染成了黑色。炊烟袅袅，化作了故乡的云，呼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孩子回家吃饭。

山头的枫叶红了，田里的谷子熟了，娭毑也开始忙起来了，她一边哼着那独属于湘北号子的呼唤，用她熟悉的家乡话，歌唱着丰收时的喜悦。

我蹲在田埂上，挖了一把田里的泥，将那湿润了的泥抹在手上，脸上，身上。乡里邻家瞧见了，笑话我是个“泥蛙”，娭毑她站在黄色的稻谷中，停下了歌声，就像那谷子一样，也笑弯了腰。

毛坨子（孩子），赶紧回去洗澡哩。霞光落在了天际，将天染成黄灿灿的。天是黄色的，地是黄色的，大地上的娭毑，也是黄色的。

在那高高的谷堆旁，她用她粗糙的手，默默地摩挲着这片大地，像是诉说着她的感言，诉说着秋收的喜悦。

碧波万顷的洞庭湖，装满了一塘的晚霞，寒风吹过时，那干硬的大地上，生出了片片的霜花。娭毑望着那地里的点点白，默默的念着，来年又是一个好收成，又是一个好收成。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我从一个“泥蛙”长成了戴着眼镜的学生，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空了的地越来越多，娭毑的头发也如同那白了的山头一般，生出来根根银丝，但始终没有变化的，是站在大地上的娭毑，和田埂上的我。

人老了，就不再有年轻时的水灵，像被太阳晒干的大地一般，干裂的，破碎的。娭毑也是这样，望着她那日渐干裂的皮肤和消瘦的身材，我有些许害怕，担忧。我问她，如果有一天她要是死了怎么办，她那片地，那片田又该怎么办？

她告诉我，人老了就会死，死了之后就会埋进地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埋在哪，就是哪儿的人。她们这一辈人，看得最重要的就是这片地。出生到入土，她都离不开这片地。要是有一天她死了，她希望这片大地上还能长满黄色的谷子。

那时的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知道抬头时，望见她那双浑浊的眼，似乎有些湿湿的泪。

不久之后，父亲由于工作调动，要将我带去岭南的一座城市。我要与娭毑分离了，我要同这片大地分割了。临行前，娭毑亲手塞了几粒黄色的谷子给我，她说，一定要记得回去看看她，等到春天时，她要和我一起把这种子给种上，种在这片大地上，种在这块田里，种在我即将消逝的岁月中——那来不及告别的童年。

故乡的白云飘啊飘，娭毑的歌声绕啊绕，我的思念从南岭顺着湘江一路飘到了洞庭。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却很少再能见过她。又是一年秋来时，在娭毑最喜悦的季节里，父亲带我去见了她。

在那空旷的楼道里，大伯静静地抚摸着这洁白的墙壁，像是在祷告些什么，气氛如此的庄严。

我们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正如同那落在大地上的夕阳一般，岁月流逝的痕迹也重重地勾勒在娭毑的身上。她躺在那床上，微弱地呼吸着，我想，她再也不能站在那片大地上了。

娭毑在省城的肿瘤医院治疗了两个月后，医生便通知我的大伯和父亲，把娭毑带回去好生休息。

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年秋天，那片大地上没有了娭毑忙碌的身影。只有那破碎的、干裂的泥土和杂乱的枯草。老牛无力地啃食着地里寥寥的枯草，麻雀疯狂地翻找着田埂上遗落的稻谷，娭毑的生命，还是从那荒废了的田里偷偷地逃走了。

除夕时，桌子上多了一份空了的碗和筷，却少了一个人。父亲说，娭毑在很早之前就疼的受不了，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却一直不肯告诉大伯和父亲，她想等到今年的谷子熟了时，把那最后一波谷子收了，再去医院，可是等到父亲他们发现时再送到医院，医生却只能摇摇头，摆摆手，说一切都晚了。

又是一年春，我回到了曾经的大地上，将那几粒黄色的谷子深深地埋在了这片熟悉的，陌生的大地上。

朝阳洒满了碧波洞庭，春风吹过了初生稻穗。我，孤独地，站在大地上守望，像是在期盼些什么，在寻找些什么，却再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曾经那播种时的欢乐了。只剩下，笼罩在心头那一抹淡淡的愁。哦，还有一丝熟悉的，芬芳的，大地的气味。

人们常说，只要冬天一过，春风一吹，那么这个世界就又会从头再来，因为春一到，万物就会复苏，而我却清楚地知道，她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再见，大地上的娭毑。

（选自《中国青年作家报》，有删改）

①娭毑（āi jiě）：湘语，对年长妇女或祖母的尊称。

材料一

外方内圆，开孔贯穿，在柔和而略显暗淡的灯光下，表面泛出淡淡的或黄或白的温润色泽，在“浙江一万年——浙江历史文化陈列”展区，“良渚玉琮王”稳稳独坐玻璃展柜里，迎接四方观众的好奇目光，体现着它作为浙博“镇馆之宝”的地位。

“良渚玉琮王”是在余杭良渚遗址反山墓地考古中被发现的。这尊玉琮重6.5公斤，高8.9厘米，上射径达17.6厘米。因其体积、重量及纹饰均为现存玉琮之最而被称为“玉琮王”。野外考古工作结束后，人们冲洗文物照片，有了意外的发现：兽面两侧纤细得几乎被忽略的纹饰，原来是一双手，人类的手。手掌连接着有些不合比例的胳臂，顺势而上，这手臂主人的面孔赫然浮现。考古学家们此刻才意识到，这并非以往常见的饕餮兽面纹，而是极为罕见的造型完整的神人兽面像。

玉琮是良渚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玉器，琮的核心元素是神的图像，神人和兽面有机结合的神像既是太阳神、也是良渚社会的祖神。良渚琮可分为镯式琮、矮方琮、高体多节琮三类，良渚琮功能较为复杂，可作为臂饰穿戴、放置于墓主头侧，也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琮的基本形制要素包括方形外廓、划分四角的直槽、分节结构与贯穿上下的穿孔，四角以整体展开法展示神像图像。

从总体上看，玉琮和神像集中体现了良渚文明的原始宗教和宇宙观，这种宇宙观呈现为四面八方、天人合一、扶摇直上的格局，古人常说的“天圆地方”理念，或许都可以追溯到良渚玉琮上。关于良渚的方形形制，可以从上下圆形面象征小天、直面与直槽对应方位、贯穿上下的穿孔代表地轴的形制中窥得端倪。此外，琮的形式还被雕琢在庙器、柱形器上，还有一类管状小型琮，称之为小琮或琮式管。

玉器的规模化生产，背后是复杂的社会分工与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良渚玉器材料为透闪石软玉，多产自距离良渚古城百余公里的天目山脉。从矿石开采、运输，到切割、钻孔、雕刻、抛光，每一件玉器都需要多道工序与专业工匠。“玉琮王”上细密入微的刻纹，尽显史前手工业的精湛造诣。能够支撑如此庞大的手工业体系，说明良渚社会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权力结构与资源调配机制，具备了早期国家的形态特征。

高等级玉琮仅出土于最高等级墓葬，直接对应墓主的身份与权力，是良渚社会等级秩序的物质表征。从核心区到边缘地带，玉琮的尺寸与纹饰复杂度呈现明显梯度变化：良渚古城出土的玉琮完整精美、纹饰繁复，昭示墓主至高无上的地位；区域中心的玉琮稍显简略，仍具尊贵气质；基层聚落的玉琮纹饰简单，多见玉料残片，等级差异一目了然，构成可视化的社会分层体系。

（摘编自新闻周刊《瞭望》）

材料二

要理解良渚文化的精神世界和社会秩序，也不妨从这传道之“纹”和为礼之“器”入手。良渚文化玉器上精细的雕工令人叹为观止，精致一点的黑陶器上也往往留下了纤细如发的纹样。尽管今天的研究者尚不能对这些独特的纹饰逐一释义，却已经发现了其中大概的规律。大多数的良渚纹饰不外乎一个母题：神人兽面与鸟。

神面纹是良渚文化最重要的主题。“琮王”是迄今发现的最大最重、纹饰也最为繁缛的一件良渚玉器，出自反山12号墓。它的四面直槽内，上下各琢刻一个繁复的神人兽面的组合图案，总共8个。最普遍的认识是它表现了一个巫师骑着神兽在天上飞行的样子。主体上部是一个人，脸呈倒梯形，双眼重圈，宽嘴阔鼻，嘴里刻了十六个牙齿。头上是一个巨大的羽冠，外层共有22组放射状的羽翎。他耸着肩膀，平举手臂，向下屈肘，双手扶着身下的坐骑。坐骑瞪着一对大眼，鼻子和嘴形状都和人相若，只是多了两对上下相扣的獠牙，颇为凶煞。这个图案被称为“神徽”。

神徽的表达可以非常具体也可以非常抽象。琮王的四角上还有以转角为中轴线对称展开的图案，不难发现这个图案和神徽有可以完全对应的构图形式与内容。上面是巫师的脸，顶端两道平行凸起的横棱可以看作是羽冠的变体。下面更是兽面的翻版。转角上的组合是一种十分有规律的图式。有时人会单独出现，有时独自出现的也会是兽面。如果两者同时出现，则必定是“人—兽—人—兽”这样从上到下的排列顺序。从这样极具规则化的图案形式中，我们渐渐可以看出，神人和神兽是互有关联甚至可以互换的两个形象。良渚玉器纹饰反映出整个社会在精神领域的高度认同。神人兽面纹贯穿良渚文化始终，不仅在玉器上被大量表现，也见于象牙器、漆器、陶器等载体。

“纹”以载道，藏礼于器——由此开启了中国礼制和礼器的传统与实践。除了神秘的图案以外，特有的造型及其功能也是良渚古玉研究的重点，这重中之重就是玉琮。“琮”是《周礼》所记载用以“礼天地四方”的“六器”之一，而目前最早的出土实物就是见于良渚文化。良渚玉琮既然是琮的“原版”，它奇特的形制就的确值得细细推敲。从俯视角度看，良渚文化的玉琮和后世认为的天圆地方并无直接关系。刻意将器壁做成弧面以获得最大化的视角观看兽面纹，可被理解为通过特定器形来更好地承载和展现纹饰的力量。良渚晚期，人们开始普遍使用高节琮，其上只能见到非常简化的神人纹；而在同时期，漆器和象牙器上却能见到完整的神人兽面纹饰。由于原有玉料资源枯竭，晚期玉料已不再适宜刻划细纹。于是，玉琮开始更多用“形”去承载自己的信仰体系。

良渚社会用玉制度表现出强烈的一致性，一方面反映出整个社会具有高度一致的早期信仰体系，而这种集体认同就产生了良渚玉器这样独特又统一的“文化符号”；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社会权力的高度集中，唯此才可以集聚全社会的力量来完成这些“文化符号”的制作和流通。

（摘编自《良渚的故事（下）》）

材料三

下图是良渚玉琮的俯视图与直槽侧视图：

材料一：

曝书、修典、藏卷，是流传千年的文化传统。古人定期晾晒典籍，防潮防虫，护佑文字不灭；一代代文脉守护者甘于清寂，以长久耐心留住文明印记。于他们而言，守护典籍，守的不只是书页，更是民族精神的源头根基。

材料二：

《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厚重的文化滋养，从来离不开长久沉淀与静心深耕；速成、快餐式的文化消费，难以沉淀出扎实深厚的精神力量。

材料三：

如今短视频、短资讯占据大众闲暇，浅阅读、快餐文化盛行；但与此同时，古籍修复师、乡村藏书人、非遗文字传承人、图书馆基层工作者仍在默默坚守，以日复一日的微小行动守护文化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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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留白，是山河旷野自在舒展的诗意。流云无拘无束，随风聚散，从苍山之巅漫卷，向平筹万里铺陈，从不刻意停留，也不固执相守。它清淡素雅，不争朝夕，不恋繁华，以一身绵软轻盈，____在天地辽阔之间，抚慰世间奔波疲惫的人心。

世人爱云，爱它的____。晴空之时，芊云舒展，薄如蝉翼，澄澈透亮，衬得长空万里明净高远；风雨前夕，层云堆叠，沉凝厚重，裹携山河万象，酝酿一场润泽万物的甘霖。云从无固定形貌，时而细碎缥缈，似絮似烟；时而浩荡磅礴，如峰如峦。它随四时流转，随风物变迁，包容万象而不张扬，自在浮沉而有本心。

人们常说观云见心。心境澄澈之人，眼中流云皆是清欢；心绪浮躁之人，眼底云影尽是纷乱。云的智慧，正在于其____：不抗拒风的牵引，不执拗形的定格，聚散随缘，进退自如。它以无声的姿态告诉世人：真正的从容，从来不是固守一成不变，而是在世事流转中守住本心、自在生长。

流云不语，却藏天地大道。它历经晴雨变幻、朝暮更迭，阅尽山河风月、人间烟火，始终淡然从容，悠悠飘荡于苍穹之上。于喧嚣尘世中，我们不妨学流云之态，删繁就简，沉淀本心，以从容之心渡岁月漫长。

云

来鹄

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

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云

杜牧

东西那有碍，出处岂虚心。

晓入洞庭阔，暮归巫峡深。

渡江随鸟影，拥树隔猿吟。

莫隐高唐去，枯苗待作霖。

材料一：

夫天下之物，皆物也。而物有一节之可取，且不为世之所弃。可谓人而不如物乎盖顽如石而有攻玉之用毒如蝮而有和药之需粪其秽矣 ， 施之发田，则五谷赖之以秀实。灰既冷矣，俾之洗浣，则衣裳赖之以精洁。食龟之肉，甲可遗也，而人用之以占年；食鹅之肉，毛可弃也，峒民缝之以御腊。推而举之 ， 类而推之，则天下无弃物矣。今人而见弃焉，特其自弃尔。

（节选自朱熹《不自弃文》）

材料二：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甚不可者二。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

（节选自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材料三：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李陵降辱夷虏；班固盗窃父史；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谢灵运空疏乱纪；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

（节选自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篇九》，有删改）

文本一：

人间珍贵·晒书

傅菲

溪南河畔素素姐的书屋，是河滩上最安静的去处。白墙黛瓦，院角立三株老枫杨，河风穿枝叶，整日沙沙作响。书屋不大，四壁顶天立地的木书架，塞满旧书、诗集、地方志。

素素姐守书屋三十余年，无儿无女，书屋便是她全部家当。每日破晓，她先擦拭书架木缝里积落的河沙，再用软布逐本拂去书页浮尘；仲春晴日，必把架上藏书搬到院中竹架翻晒，她说：“书吸潮气，久了会烂，晒透了，文字才能长久活着。”

那年三月，河滩办诗会，二十多个青年从各处赶来，举彩旗沿饶北河徒步。傍晚众人聚在书屋，啤酒、水煮花生、卤菜摆满长条木桌，诗歌朗诵声落满河滩。夜深人散，满地狼藉，青年们嬉闹着离去，无人收拾。我折返取遗忘的诗集，看见素素姐独自弯腰清扫果皮酒罐，将歪倒的木凳一一摆正，又把被风吹乱的散诗稿收拢，压在青石镇纸下。

我上前搭手，她摆手笑：“不用，你们年轻人尽兴便好。书和院子，我守着，脏了乱了，我慢慢理。”

我问她守着一间不赚钱的书屋何苦。她搬出一摞泛黄旧册，指尖轻轻摩挲封皮磨损处：“书有高贵的尊严。给书体面，就是给写书人、读书人留体面。书是一个时代的脸面，人人轻贱书本，人心便会荒芜。”

有村民劝她把书屋改成杂货铺，河边游客多，稳赚生计。素素姐摇头，指着院外流淌的河水：“河水年年流，良田年年种，文脉不能断。我守书屋，不为钱财，只为给村里人留一处安放心神的地方。”

每逢放学，乡下孩童总溜进书屋，踮脚抽架上童话、绘本，有人撕折书页，有人随手乱扔。旁人见了呵斥孩童，素素姐却拦住，取来裁纸小刀、浆糊，一点点修补破损书页。她拿麦芽糖分给孩子，轻声叮嘱：“书本是陪伴你们长大的朋友，要温柔相待。”

春去秋来，河滩几番拆迁改造，周边民居尽数推倒，唯有这间书屋被素素姐死死守住。推土机停在院门口那日，村干部反复劝说搬迁，素素姐坐在晒书的竹架旁，面前摊开一本线装旧县志，平静道：“我不走。书屋在，溪南的根就在。”

后来文旅部门出面，将书屋划为乡土文化点位，保留原样。每到晴日，仍能看见素素姐搬书晒书，阳光落在她花白鬓发上，书页随风轻翻，与远处流水相映。

去年深秋我再访书屋，暮色漫过河滩，她坐在枫杨树下，一边翻晒古籍，一边低诵旧诗。河水缓缓东流，风声、翻书声、吟诵声揉在一起，温软绵长。我忽然懂得，所谓人间珍贵，从不是盛大繁华，而是有人愿意用一生，守住一件安静、朴素、有温度的事。

（有删改）

文本二：

乡土社会的文化传承依托世代延续的礼俗信念，这类信念不靠外力强制约束，源于个体内心自发的敬畏与坚守。乡土之人以一己之力守护一方风物文脉，无关名利得失，是根植于乡土底色的精神自觉。

——费孝通《乡土中国·礼治秩序》

材料一：

活性炭是一种优秀的净水材料。浙江永嘉县溪口乡溪二村曾出土了一套明朝晚期的古代净水系统——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过滤活性炭净水工艺”了。

其实，木炭的使用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500年的古埃及，他们曾使用木炭净化油脂。印度古籍《苏仕鲁塔本集》中，也记载有木炭过滤水的案例。不过，当时真正的“活性炭”还未诞生，使用的还是普通木炭，其吸附能力与今天使用的活性炭相差甚远。“熏烤几日亦称材，且把能为试一回”，从粗糙的木炭到高效的活性炭，人类对材料的探索，正是这样一次次尝试与改进的历程。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活性炭的本质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碳材料。明代《天工开物》记载烧炭工艺时提到“火候过则烬”，这也体现了活性炭在烧制过程中的关键——控制热解与活化过程的平衡。一般来说，在现代工艺中，活性炭的生产分为两步：首先，将原材料经过高温热解（隔绝空气加热）形成初级碳结构；随后，对其进行关键操作“活化”——通入水蒸气或化学物质，在其内部和表面“凿刻”出错综复杂的孔道结构。

活性炭在活化过程中形成的孔隙赋予了其优异的吸附性能。这些丰富的孔隙结构让活性炭拥有了极其惊人的比表面积（内部孔道展开后的总面积），一茶匙优质活性炭的比表面积甚至能接近一个足球场！

同其他吸附剂类似，活性炭根据形态可分为粉末活性炭和颗粒活性炭。1927年，一家自来水厂因原水苯酚污染导致加氯后产生氯酚恶臭，人类首次采用粉末活性炭进行应急处理。随后的1930年，全球首个颗粒活性炭吸附池建成，专门用于饮用水除臭。

按照尺寸，活性炭的孔隙可以分为三类：孔径小于2纳米为微孔，孔径在2-50纳米为中孔，孔径大于50纳米为大孔。活性炭中一般大孔占比很小，大部分作为吸附质分子的通路。中孔和大孔在多数情况下类似，也是作为吸附质的通路。微孔一般被认为是决定吸附量的主要结构。

活性炭技术历经百年发展，从最初的应急除臭，到今日的定制化除污，核心逻辑始终围绕孔隙调控与表面功能化。未来，活性炭在污染物深度净化方面将愈发重要，其发展既是材料科学的突破，也是与环境工程的智慧融合。

（摘编自黄鑫《中国古代早有“活性炭净水系统”》）

材料二：

在自然界和工业生产中，吸附现象应用广泛，如混合物分离、微量金属提取、污水净化等。在吸附过程中，固体称为吸附剂，被吸附的气体或液体称为吸附质。

吸附质通过范德华力（分子间的作用力）被吸引到吸附剂表面。对于多孔固体（如活性炭），微孔的孔壁间距极窄，两侧孔壁的吸附力场会相互叠加，使吸附质分子在极低压力下即可将微孔空间填满，这一过程称为微孔填充。依靠范德华力发生的吸附，统称为物理吸附。

与之相对的是化学吸附。化学吸附依靠吸附质与吸附剂表面原子之间形成化学键，涉及电子转移或共享，因此化学吸附只能是单层——吸附质和吸附剂必须直接接触，它们之间才能形成化学键。而物理吸附由分子间弱引力主导，可以形成多层堆积。究竟发生物理吸附还是化学吸附，取决于吸附剂表面的反应性、吸附质的性质、温度和压力等因素。

物理吸附的分子在吸附剂表面所处的状态也值得注意。经典理论认为，在某些条件下，被物理吸附的分子仅失去了垂直于表面的运动自由，仍可在表面二维方向上自由移动，可被看作“二维气体”。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被吸附的分子与表面结合较为牢固，运动的自由度更低。

此外，吸附剂表面的非均匀性是普遍存在的。许多吸附剂具有复杂的晶体结构、几何形貌和化学成分，这导致表面各处对吸附质的吸附能力并不相同。对于以大孔、中孔为主或无孔的光滑平面吸附剂，这种表面非均匀性对吸附行为影响很大；而对于微孔吸附剂，非均匀性更主要来自孔径大小和孔道形状的差异——微孔越小，孔壁力场叠加越强，吸附能力也越大。

可见，活性炭看似简单的吸附能力，背后是微观力场、孔隙结构和物质特性协同作用的复杂过程。正是这种吸附原理，让活性炭既能应对生活中的异味去除，又能在水质净化、废气处理等专业领域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摘编自黄振兴《活性炭技术基础》）

书桌上的旧钢笔、泛黄的错题本、长辈留下的旧书本、老家留存的老物件……一件件不起眼的旧物，藏着独属于一代人的记忆，也记录着我们的成长轨迹。在飞速迭代的当下，旧物没有被淘汰，反而承载着不可替代的温暖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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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写了18年信，寄了18年的钱，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给阿嬷的情书》到底讲了什么？这个字，也许就是“恩”。恩，是比爱、比情更深沉的伦理逻辑，长在中国人的基因里几千年。

②电影里藏着一条隐秘的名字线索。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木、枝、叶。树与叶的联系，靠的是枝。A木生如树，远赴南洋，在岁月里慢慢老去；淑柔如叶，守在潮汕故土，是漂泊的根；而南枝，则是那根传递养份、长在南洋的枝。“枝”的角色，远比“传递”更重要。木生去世后，南枝烧掉了即将寄出的讣告 ， 做了一个决定：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写信、寄钱。她靠摆小食摊、开小吃店、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攒钱，一笔一笔寄回潮汕，18年间从未间断。

③南枝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初的动机也许是“报恩”——木生救过她父亲，替她家打伤纵火犯而入狱，这是救命之恩。后来，这份“恩”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不仅仅是“还债”，还有对淑柔和孩子们的心疼。“恩”字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当你真正去还一份恩时，还着还着，就从债务变成了善意，从义务变成了选择，从“不得不做”变成了“我想这么做”。

④“恩”是种子。木生种下的那颗种子，在南枝心里长成了自己的大树。

⑤“恩”是中华文化独特的伦理基因。B知恩图报，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朴素信念，正是这种信念，造就了谢南枝的执念。她不欠淑柔什么，但她觉得，“应该”让那个远方的女人继续有信可收，有钱可用，有希望可活。这不是道德律令，不是宗教诫律，而是一种刻进基因里的本能：人家帮过我，我就要帮回去。

⑥电影结尾，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相见。南枝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什么都忘了，却问出一句：“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我就再寄。”她忘了全世界，却没忘记给淑柔寄过东西。18年的书信往来，早已把这份“恩”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⑦这部电影的缘起是“侨批”——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家书与汇款凭证的合称。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侨批，见证了无数家庭的离散与守望，承载着一个民族珍贵的情感记忆。

⑧那些在海外的丈夫写给妻子的侨批中，很难见到“爱”字，也很少有“情”字，却有一种更重的东西——丈夫对妻子的“亏欠感”，以及由此生发的“敬佩”。C这正是“恩”文化的精髓：最动人的不只是“我爱你” ， 而是“我念你”和“我记得”。

⑨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古训，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吟唱；从一封封飘洋过海的侨批，到一代代人刻进基因里的“记得”，这是中国人的“恩”，它从来不是一笔冰冷的账，而是一条温暖的河。D它让陌生人变得亲近，让离散者有所依靠，让孤独者有所寄托。它是中华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密码之一。

【注释】①《晋书》：阮罕为散骑常侍，常以金貂（冠饰）换酒。

材料一：

昔者，陈成恒相齐简公，欲为乱，惮齐邦鲍、晏，故徙其兵而伐鲁。鲁君忧也。孔子患之，乃召门人弟子而谓之曰：“诸侯有相伐者，尚耻之，今鲁，父母之邦也，丘墓存焉。今齐将伐之，可无一出乎？”颜渊辞出，孔子止之。子路辞出，孔子止之。子贡辞出，孔子遣之。子贡南见吴王，谓吴王曰：“今万乘之齐，私千乘之鲁，而与吴争强，臣切为君恐。且夫救鲁，显名也，而伐齐，大利也。义在存亡鲁，勇在害强齐而威申晋邦者，则王者不疑也。”吴王曰：“子待吾伐越而还。”子贡曰：“不可。君以伐越而还，即齐也亦私鲁矣。且大吴畏小越，如此，臣请东见越王，使之出锐师以从下吏，是君实空越，而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悦，乃行子贡。子贡东见越王，越王问曰：“此乃僻陋之邦，大夫乃至于此？”子贡曰：“今夫吴王有伐齐之志，君无惜重器，以喜其心，毋恶卑辞，以尊其礼，则伐齐必矣。彼战而不胜，则君之福也。彼战而胜，必以其余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其骑士锐兵弊乎齐，重器羽旄尽乎晋，则君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悦。吴王果兴九郡之兵，而与齐大战于艾陵，大败齐师，陈兵不归，果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杀夫差而僇其相。故曰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是也。

（节选自《越绝书·越绝内传陈成恒》有删减）

材料二：

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篡也，惮高、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 ， 数世之利也。

（节选自苏洵《权书·子贡》）

材料三：

《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说齐以伐吴，说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说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强，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与夫仪、秦、轸、代^①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 ， 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颜回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而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说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②曰孔子使之也。

（节选自王安石《子贡论》）

【注释】①仪、秦、轸、代：分别指战国时张仪、苏秦、陈轸、苏代。②矧：况且。

鞑靼荒漠

李修文

每天黄昏，我结束写作，对着窗外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欢快地答应着，穿过二十多只孔雀，朝我住的吊脚楼狂奔过来。他怯生生地站在窗口，看着我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最后，看我收拾好了，才带着慌乱和一丝雀跃指着远处说：“你看！”

①有时候我会看，有时候我就不看。太阳底下并无新事，我来这荒岛上已经一月，不用抬头我也早已熟知那些事物：无非是野猫追赶着三两只鸟雀奔入丛林；无非是孔雀开屏，豌豆开花；无非是暮色沉落之前，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谁打翻了牛乳。可只要他一开口，我终究还是会抬眼，只因他的眼神太过恳切，仿佛远方正摊开一桩天大的喜事，错过了便再无机会。

他叫阿拾，岛上原住民，约莫十五六岁，父母早亡，靠着看管这片私人孔雀园换取一日三餐。孔雀园之外，便是当地人嘴里的鞑靼荒漠——那不是真正的戈壁，只是一片寸草难生的赤红荒滩，常年刮干热风，走进去半里路，嘴唇便会裂开细密的血口子。园主叮嘱过阿拾，绝不能带我去往荒漠深处，说是滩底藏着暗沟，失足便再无踪迹。我问过阿拾，荒漠里究竟有什么，他只摇头，一字不肯多说，只在黄昏拉我看风景时，目光一次次越过孔雀园，落向那片赤红荒原。

一日午后，暴雨骤至，孔雀们惊慌四散，撞破了围栏，大半群都冲进了鞑靼荒漠。阿拾慌得手足无措，攥着一把破旧竹帚站在雨里，眼眶通红。园主在外办事，三日后方能归来，若是孔雀走失或是伤在暗沟里，阿拾这唯一的落脚处恐怕就要没了。我放下笔，接过他手里的竹帚：“走，我陪你去寻。”

雨势渐小，我们踩着滚烫湿滑的红泥沙踏入荒漠。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视野里除了连绵起伏的赤色土丘，再无半点活物的痕迹。阿拾走在前头，熟门熟路避开暗沟的凹陷，时不时停下，蹲下身辨认孔雀留下的爪印。他很瘦，单薄的粗布褂子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嘴里不停小声唤着孔雀的名字，像是在安抚一群失散的亲人。

走了近一个时辰，我们在一处土坡凹陷里找到了大半孔雀。它们缩在岩块底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还有三只不见踪影。阿拾不肯折返，执意往荒漠更深处走。我劝他，天色快要黑透，暗沟危险，不如等第二日天亮再来搜寻。他停下脚步，低头摩挲脚下红土，声音低哑：“它们夜里怕冷，会往沟底钻，掉下去就活不成了。”

我只好跟着他继续前行。暮色一点点吞噬荒原，赤红的沙土慢慢变成暗沉的赭黑，热风渐渐转凉，远处传来细碎的水流声，那是暗沟积水。阿拾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木薯饼，掰了大半塞给我，自己只留小小的一块，边走边嚼。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明白，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鞑靼荒漠，于他而言从不是禁地，而是藏着他全部生计与牵挂的地方。

行至一处巨大断岩下，我们终于看见了剩下三只孔雀。它们被困在两道暗沟中间的窄土梁上，不敢动弹，一听见阿拾的呼唤，便发出微弱的啼鸣。土梁极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积水沟，稍有失衡便会坠落。我正要上前，阿拾一把拉住我，自己慢慢俯身，手脚并用贴着沙土一点点挪过去。②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受惊的孔雀，每挪动一寸，都要停下试探脚下泥土是否坚实。

顺利把三只孔雀引到安全地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返程路上，荒漠里起了微凉的夜风，阿拾走在后面，忽然轻声同我讲起自己的身世。父母当年就是在这片荒漠深处采集草药时，失足跌入暗沟离世，那年他才八岁，独自在荒滩上走了整整一夜，靠着岩缝里的雨水撑到天亮，才被园主救下。这些年，他从不敢踏足父母出事的那片区域，可孔雀走失，他别无选择。

③“以前我恨这片荒漠，它夺走我爹娘。”阿拾望着身后沉沉的赤色荒原，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悲戚，“可后来我常常来，孔雀跑丢，野猫藏身，我慢慢发觉，荒漠也不是全然冷酷。岩缝会长耐旱的小花，夜里会有萤火虫落在土坡，就连暗沟边，也生着能填肚子的野薯。”

回到孔雀园时，已是深夜。阿拾把所有孔雀赶回棚舍，又挨个检查围栏缝隙，直到确认再无疏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递给他干净毛巾，他接过，忽然又拉着我站在园口，抬手指向远方沉睡的鞑靼荒漠。今夜没有雾，月光铺在赤红滩涂上，荒凉之中竟生出温柔的轮廓。

④“你看，”他重复着每日黄昏的那句话，眼里再无往日的局促，只剩坦然，“荒漠看上去一无所有，其实藏着好多活着的东西。”

我望着那片广袤沉静的荒原，忽然读懂了阿拾。他像鞑靼荒漠本身，被命运抛入荒芜绝境，失去至亲，无依无靠，却从未生出怨怼，反而在贫瘠寒凉之中，守住柔软与善意。荒漠是困住他的牢笼，也是接纳他的归处；是伤痛的来源，亦是与生活和解的载体。

后来我离开海岛，再没有见过阿拾，可每当我遭遇困顿、内心荒芜之时，总会想起那片鞑靼荒漠，想起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人这一生，谁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鞑靼荒漠，有无法回避的苦难与荒芜，但荒芜从不是终点，只要心底存着一点温热的牵挂，便总能在赤土之上，寻到属于自己的微光。

材料一：

这封信引起我重新思索，觉得在《谈美》里所说的话尚有不圆满处。我始终相信“欣赏一首诗，就是再造一首诗”，各人各时各地的经验、学问和心性不同，对于某一首诗所见到的也自然不能一致。这就是说，欣赏大半是主观的、创造的。我现在姑且把我在此时此地所见到的写下来，就赠于丏尊先生以及一般爱诗者。

我爱这两句诗，多少是因为它对于我启示了一种哲学的意蕴。“曲终人不见”所表现的是消逝，“江上数峰青”所表现的是永恒。可爱的乐声和奏乐者虽然消逝了，而青山却巍然如旧，永远可以让我们把心情寄托在它上面。人到底是怕凄凉的，要求伴侣的。曲终了，人去了，我们一霎时以前所游目骋怀的世界，猛然间好像从脚底倒塌去了。这是人生最难堪的一件事，但是一转眼间我们看到江上青峰，好像又找到另一个可亲的伴侣，另一个可托足的世界，而且它永远是在那里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种风味似之。

不仅如此，人和曲果真消逝了么？这一曲缠绵悱恻的音乐没有惊动山灵？它没有传出江上青峰的妩媚和严肃？它没有深深地印在这妩媚和严肃里面？反正青山和湘灵的瑟声已发生永久的交情了，青山以后就刻着这一缕悠扬的情绪。

我们可以知道诗中平淡的山水都不是纯然外在的，它们都是情趣的回流，都是人化自然。诗人在山水里所见到的，其实还是他自己的心境。湘灵鼓瑟，哀怨动人，但是到曲终人杳之后，哀怨并没有就此断绝，它散在江上数峰之间，凝成一片清寂永恒的境界。

许多人从《湘灵鼓瑟》全诗着眼，以为通篇都是悲苦，末两句不过加重凄凉之感。我却以为不然。艺术的最高境界都不在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人而论，他所感到的欢喜和愁苦也许比常人所感到的更加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诗人而论，热烈的欢喜或热烈的愁苦经过诗表现出来以后，都好比黄酒经过长久年代的储藏，失去它的辣性，只剩一味醇朴。我在别的文章里曾经说过一段话，现在还觉得不错：“世间有两种快乐，第一种是寻常的快乐，第二种是解脱后的快乐。解脱后的快乐是静穆。静穆是一种豁然大悟，得到归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观音大士，超一切忧喜，同时你也可说它泯化一切忧喜。”

希腊人看文艺，特重这种静穆。他们把诗神亚波罗摆在蔚蓝的山巅，俯瞰众生扰攘，而眉宇间却常如做甜蜜梦，不露一丝扰动的神色。这就是静穆。凡是最高的文艺作品，都有这种静穆的气象。

钱起的《湘灵鼓瑟》前十句极力铺写哀怨：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怨慕，洞庭悲风，全是激烈的悲情。读到这里，我们的心随着乐声震荡，满是凄恻。可是到结尾“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一切哀怨忽然沉淀下去，喧嚣归于寂灭，人事归于山水。激烈的情绪被清空、净化，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悲，而是超脱万物、涵纳悲欢的静穆。

倘若结尾仍执着于哀怨，全诗便只停留在宣泄情绪的层面，浅露而无余味。妙就妙在由人及山，由动转静，有限的悲欢消融于无限恒常的自然。悲喜都过去了，只剩江山青碧，默然相对。读者此时不复沉溺于湘灵的相思之苦，而是站在更高处，静观人世悲欢与天地永恒，生出一种冲淡悠远、不着悲喜的审美心境。

丏尊先生和许多友人只看见曲终人散的孤寂，是停留在人事一层的感触；而诗歌真正的美感，在越过人事悲欢之后，那一片清空寥远、万虑皆息的静穆。欣赏诗歌，不能只抓住字句里的悲情，更要看见情绪沉淀之后，归于天地的冲淡境界。

总而言之，“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妙处有两层：一是消逝与永恒对照，人事短暂，山水长存，给人精神的安顿；二是热烈悲情归于静穆，艺术将浓烈情绪净化超脱，达到哀而不伤、涵容万境的最高诗境。这便是我对这两句诗的一点浅见，敬乞丏尊先生与诸位同好指正。

（朱光潜《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答夏丏尊先生》，有删改）

材料二：

文艺境界根植人间血肉，饱含万般悲欢，此为充实；又需超脱尘扰，独造清寂天地，此为空灵。空灵与充实，是中国艺术精神的两面。

艺术美感的核心是“静照”，使人暂时隔绝俗世纷扰，以澄明之心静观万物，正所谓“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审美需拉开距离，让情绪不沉溺于人事，物象自成独立诗境，诗词以景结情，便是营造空灵最精妙的手段。

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空灵境界的典范。全诗前十句铺叙湘灵鼓瑟，洞庭悲风、苍梧怨慕，尽是缠绵凄恻的人情，是充盈浓烈的“充实”；待到曲歇人消，所有喧嚣哀怨骤然收束，不再执着于离别之痛，只剩青峰临江、静默长存。短暂人事归于万古山水，激荡情绪沉淀为一片清寂。

若无鼓瑟悲音做铺垫，青山只是寻常景物，全无动人底蕴；若结尾仍一味直写愁苦，诗篇便浅白直白，毫无回味。热烈人情为骨，空灵山水为魂，二者相融，方有余不尽之意。读者跳出悲欢本身，静观天地恒常，挣脱情绪束缚，抵达超脱冲淡的审美境界，这与朱光潜所言艺术最高境界的“静穆”，内核完全相通。

（宗白华《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有删改）

【附录】

省试湘灵鼓瑟

唐·钱起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在中国的马文化中，龙马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

“龙马托河图自黄河出，神龟负洛书自洛水出”的传说，在中国一直广泛流传。“龙马”逐渐成为人们ꢀꢀꢀꢀꢀꢀꢀꢀꢀꢀꢀꢀꢀꢀꢀꢀꢀ    的词语，还出现了充满蓬勃向上力量的成语——龙马精神。人们习惯用这个词赞颂一种奋斗不止、自强不息、积极向上的精神。

古人为什么将天上的龙和地上的马连到一起使用呢？

马与古人的生活悉悉相关。几千年来，马一直是人类的伙伴。马有力，在农业生产中，马是拉犁负重的重要帮手；马键行，在交通旅行中骑马和乘马车都是最快的交通方式。马在古代的战争中也担当重要角色，由马组成的骑兵具有疾速的机动力和强大的充击力，常常是决定一场战争结局的胜覆手。①不仅马晓行远，又能负重，还有爆发力，②千百年来，中国人饲养马，使用马，喜爱马，③赋予马极高的精神象征意义。④十二地支中，马为午，⑤在十二时辰中代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辰。⑥古人从阴阳思想出发，⑦马被赋予了纯阳的属性，⑧认为马有驱邪得福之力。

仔细推想，( 甲 )。《后汉书·马援传》说：“竹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和龙的形象都富于力量和

速度，都是阳刚、热烈的文化符号。和腾飞灭空、富有阳刚的力量的龙一样，马有在大地上疾速奔跑的能力。龙是中国人用想象创造的，《论衡·龙虚》讲“龙之象，马首蛇身”。龙的形象之所以采用马的部分，应该就和这种阳刚的精神密切相关。《大戴礼记·五帝德》则记载“帝喾春夏乘龙，秋冬乘马”。帝喾是上古神帝，马可以和龙一样成为大神帝喾的座驾，其神圣地位可想而知。

河图洛书传说中背负河图的之所以是龙马，( 乙 )。耸翁飞于天，百兽走于山，百鱼游于渊，而我们祖先想象中神龙最大的特性是善于变化。，龙上可飞于天上，下可潜于水中。负图神马即为龙马。其可以出入黄河的能力就有了根源。

山居

张居正

林深车马不闻喧，寒雨潇潇独掩门。

秋草欲迷元亮径，清溪长绕仲长园。

苍松偃仰云团盖，白鸟翻飞雪满村。

莫漫逢人语幽胜，恐惊樵客问桃源。

材料一：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节选自苏轼《石钟山记》)

材料二：

(朱司农①载上)偶一日谒至，典谒②已道名，而东坡移时不出：欲留，则伺候颇倦；欲去，则业已通名。如是者久之，东坡始出，愧谢久候之意。且云：“适了些日课，失于探知。”坐定，他语毕，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钞《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钞也？”东坡曰：“不然。

某读《汉书》至此凡三经手钞矣。初则一段事钞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公离席③。复请曰：“不知先生所钞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命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意。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几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

他日，以语其子新仲曰东坡尚如此中人之性岂可不勤读书邪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

(节选自陈鹄《苏轼抄书》)

【注】①司农：掌管钱粮的官职。②典谒：传达人员。③离席：从座位上站起来，表示肃然起敬。

材料三：

别纸累幅过当，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耶。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及题目等，大略与近岁应举者同尔。亦有少节目文字①，才尘忝后②，便被举主取去，今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才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节选自苏轼《又答王庠书》)

【注】这封信是苏轼捎给王庠(苏辙女婿)的。①节目文字：指应试时较难较大的题目。《礼记·学记》载：“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②才尘忝后：才能低下，名列榜后。自谦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