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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香中的时光礼物

①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南水乡还浸在薄雾里，阿婆已经在灶间忙碌，为这一天的重头戏——包粽子做准备。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在沸水中舒展成翡翠色的小船，阿婆说经过水煮的粽叶才能更有韧劲，我趴在灶台边数着第七遍添柴，看火星子溅起又熄灭，童年记忆里忽明忽暗的片段闪现在脑海……

②记得十岁那年端午节，阿婆教我包粽子。午后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阿婆的小院。阿婆坐在那张老旧的小板凳上，招呼我过去。她拿起一片碧绿的粽叶，手腕轻转，粽叶便乖巧地卷成精巧的小漏斗。阿婆边做边念叨：“粽叶得选宽大有韧性的，包的时候才不容易破。”接着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糯米，将“小漏斗”填得满满当当，又将一颗红玛瑙似的蜜枣嵌入米中，动作麻利又轻柔。我学着阿婆的样子，手指笨拙地摆弄着粽叶，装填糯米，米粒却不听我的话，逃脱我的掌控滑落到衣襟上，我气得嘟起嘴，阿婆笑出满脸皱纹：“不急，慢慢来。”说罢便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握着我的小手，旋转粽叶，捏紧，填米，放枣……每个步骤，她都细细叮咛注意事项，她粗糙的手指灵巧有力，我竟记住了包粽子的步骤，也记住了阿婆手心的温度。但那时的我小，还是满心不解，为何非要费时费力包粽子。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中浮着青碧的粽子，浓郁的米香裹着蜜枣的甜香，混着粽叶的清苦，雾气袅袅，香气四溢，那一刻真是美妙至极！

③工作后，我独自来到了城市，繁忙的节奏让人喘不过气。粽子已经成了速食小吃，花样繁多、琳琅满目，豆沙粽、蛋黄粽、甚至冰淇淋粽。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去年端午节路过老巷，忽然听见熟悉的吴侬软语：“小姑娘要箬叶吗？”转头看见竹筐里整齐码着的粽叶，叶面还凝着晨露，卖叶的阿婆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我买下一捆，在公寓厨房复刻童年的味道，却发现糯米总是不够绵密，粽叶也少了那份穿透时空的清香，我出神地注视着家乡的方向，仿佛又看到阿婆忙碌的身影。

④端午清晨挂艾草的习俗，在钢筋森林里也变得稀罕。前年在小区便利店，我居然看见塑料艾草被扎成花束售卖，荧光绿的叶片上还沾着金粉。忽然想起老屋门楣上的艾草，总是沾着露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门前走过，就会闻到一股特有的草药香，让人神清气爽，阿婆说那是驱邪纳福的宝剑。再次看向那沾满金粉的塑料艾草，我不由地摇头叹了口气。

⑤龙舟赛是水乡一年一度的盛事。去年六月，我在电视里看国际龙舟邀请赛，选手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鼓声震天，万桨齐飞，崭新的玻璃钢龙舟在水面划出笔直的轨迹，解说员用标准普通话介绍比赛实况。镜头扫过观众席，有人忙着拍照聊天，有人忙着直播，孩子们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忽记起家乡龙舟赛，那是怎样地震撼人心啊！江畔彩旗招展，人头攒动，人们翘首以盼。突然鼓点如惊雷炸响，赛场瞬间点燃！数条彩绘龙舟如蛟龙出水，似离弦之箭劈开波浪，船头撞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光。鼓手赤膊挥槌，身着民族特色服装的划手们手臂青筋暴起、桨落如刀，水花在整齐的“一二”号子声中飞溅。龙舟所到之处，两岸人群无不为之欢呼。鼓声、呐喊声、浪击声交织成沸腾的交响乐，那条条巨龙仿佛载着所有人的希望，向着光明飞驰。人群随龙舟奔涌，彩旗连成跃动的海洋，空气中的粽香仿佛都变得更加浓郁了。

⑥今年端午又回家乡，接连几个晚上，阿婆不听劝，在灯下戴起老花镜为我绣香囊，五色丝线像飞舞的彩蝶在指间翻飞，“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买现成的，谁还耐烦一针一线缝。”她把刚绣好的香囊塞给我，艾草、薄荷、丁香，都是自己晒的，戴在身上保平安。香囊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布料的褶皱，金黄的丝线将“平安”两字衬得光彩夺目。捧着小小的香囊，我的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这美丽的图画，这虔诚的一针一线中满含着阿婆对我最深的祝福。

⑦如今每当我剥开粽子，总会想起阿婆的话：“箬叶要挑宽的，叶脉要顺的；粽子蘸白糖，越吃越香甜……”糯米的香甜裹着粽叶的微苦在舌尖轻轻绽放，似乎能品出岁月的味道。真的，端午不只是个简单的节日，它何尝不是祖辈留给我们的生命基因，何尝不是一份珍贵的时光礼物。

二十四节气反映的是生物的周期性变化规律。从惊蛰    ①    到春分，草木méng( ② )发，原本xiāo（ ③ ）声匿迹的昆虫又重新活跃起来。人们过去讲究春分祭日，此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朝。谷雨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谷雨之后，春日里的花香鸟语、草长莺飞都成为过去，盛夏便天衣无缝地到来，那将是一场更加别致的体验，也是yùn(     ④ )育果实的时期。生活也是如此，纵使时光流逝，人们总会对美好的未来充满期待。

【甲】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箬篷覆之，旁开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窗而观，雕栏相望（A）。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石青糁之。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B）。

（节选自魏学洢《核舟记》）

【乙】孙云球^① ， 字文玉，居虎丘。母董如兰，通文艺，云球幼禀风慧，年十三为县学生，父殁，家坠丧乱，常卖药得资以供母。

云球精于测量，凡所制造，时人服其奇巧。尝以意造自然晷定昼夜晷刻不违分秒。又用水晶创为眼镜，以佐人目力。有老少花、远近光之类，随目对镜不爽毫发，闻者不惜出重价相购。天台文康奇患短视，云球出千里镜相赠，因偕登虎丘试之，远见城中楼台塔院若接几席，天平、灵岩、穹窿^②诸峰崚嶒苍翠，万象毕见，乃大诧且喜曰：“神（C)，技至此乎。”云球笑曰：“此未足以尽吾奇也。”又出数十镜示之。如存目镜，百倍光明，无微不瞩；万花镜，能视一物化为数十；其余幻容镜、夜明镜种种，神明不可思议。

（节选自《吴县志》，有删改）

【注释】①孙云球（约1630-1662)，苏州人。②天平、灵岩、穹窿：都是苏州的山名。

      【甲】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嘻，技亦灵怪矣哉！

（节选自魏学洢《核舟记》）

【乙】得念珠一百八枚，以山桃核为之，圆如小樱桃。一枚之中，刻罗汉三四尊，或五六尊，立者、坐者、入定^①于龛^②中者、荫树跌坐^③而说法者、环坐指画论议者、袒跣^④曲拳者，合计之，为数五百。蒲团、竹笠、茶奁^⑤、瓶钵、经卷毕具。又有云龙风虎，狮象鸟兽，狻猊^⑥猿猱错杂其间。初视之，不甚了了。明窗净几，息心谛观，所刻罗汉，仅如一粟，神情风致各萧散于松柏岩石可谓艺之至矣！

（节选自高士奇《记桃核念珠》，有删改）

【注释】①入定：佛教名词，指坐禅时心不驰散，进入安静不动的禅定状态。②龛（kān)：供奉佛像的石室或柜子。③趺（fū）坐：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即双足交叠而坐。④袒跣（tǎn xiān)：袒胸赤足。⑤茶奁（lián)：茶具。⑥狻猊（suān ní)：传说中的一种猛兽。

明有奇巧人 (       )）曰王叔远，能以径 (       ) 寸之木，为      )宫室、器皿 (       )、人物，以至鸟兽、木 (      ) 石，①罔不（      ）因(        ) 势象 (      ) 形，各具情态。②尝贻 (    ) 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璧云。

①

②

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 (      ) ，高可二黍许 (       )。中轩敞者为舱，箬篷(      ) 覆之。旁开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③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 (       ) 来，水波不兴 (    ) ”，石青(         ) 糁 (       ) 之。

③

船头坐三人，中峨 (     ) 冠而多髯 (      ) 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     ) 。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佛印绝类 (    )    弥勒，袒胸露乳，矫（    ）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       ）。卧右膝，诎 (     ) 右臂支船，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 (        ) 数也。

④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 (      ) 各一人。居右者椎髻 (      ) 仰面，左手倚一衡 (      ) 木，⑤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⑥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 (       )。

⑤

⑥

⑦其船背 (     ) 稍夷 (    )  ， 则题名其上，文 (    ) 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 (      ) 刻”，⑧细若蚊足，钩画了了 (       ) ，其色墨。

又用篆章 (     ) 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      )。

⑦

⑧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⑨而计其长曾不盈 (     ) 寸。盖简 (    ) 桃核修狭 (        )者为之。嘻，技亦灵怪矣哉！

⑨

【甲】

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肃遂拜蒙母，结友而别。

（选自《孙权劝学》）

【乙】

普^①少习^②史事，寡学术，及为相^③ ， 太祖^④常劝以读书。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⑤ ， 阖^⑥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⑦ ， 及次日临政，处决如流。既薨^⑧ ， 家人发箧视之，则《论语》二十篇也。

（节选自《宋史•赵普传》）

【注】①普：赵普，北宋开国功臣之一，曾任宋朝宰相。②习：熟悉，通晓。③为相：当宰相。④太祖：指宋太祖赵匡胤。⑤私第：自己的住宅。⑥阖：关。⑦竞曰：整日。⑧薨：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大官之死也称薨。

语文是一门基础学科。语文学习，小一点说，关乎人生的幸福感；大一点说，关系到我们当下的升学。

我的语文生活充满了挑战与乐趣。每当我翻开那本厚重的语文课本，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课堂上，老师总是以zhuó yuè的教学水平，引领我们探索文字背后的深意。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在深宵中埋头苦读，只为理解那些看似简单却①____的诗句。语文学习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②____的精神，才能逐渐领悟其中的奥妙。无论是邓稼先zhì sǐ bù yú的信念，还是闻一多慷慨淋漓的演说，亦或是____，都让我感受到语文的魅力。正是这份坚持与热爱，让我的语文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文学作品阅读是语文阅读的重要组成部分。闲暇时间，我们要尽可能多阅读文学名著。读得多了，久而久之，你的语言感受力会增强，表达也会流畅起来。说话或写文章不一定能出口成章，但至少不会③____。对于一些耐人寻味的句子，也能读出它的言外之意。

莲落

夏文兵

①深褐色的莲蓬，孤零零斜插在案头瓶中。灵寿知县成肇麟瘫在椅上，遍体鳞伤，官袍褴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②目光扫过那支家乡来的枯槁莲蓬，他喉头一哽，潸然泪下，发出一声长叹：“唉——”

③这莲蓬是父亲所赠。赴任那年，塘中青莲正盛，父亲折下递他，未置一言，他懂其意：洁身自好，公正廉明。八年来，青莲枯槁成深褐，莲子散落颠沛旅途，唯剩两颗顽强嵌在莲房，漆黑深邃，如父亲犀利双眸，日夜注视着他。

④每次遇棘手之事，成肇麟便看这支莲蓬，夜深人静时，仿佛在与父亲心灵交流。今天这事该如何解决？他望着莲蓬陷入沉思。

⑤昨日，八国联军德军途经灵寿，首领派士兵送来命令，限他今日中午前筹备八百匹骡驮、八百副鞍，另加百名妇女、五百只鸡等。成肇麟撕碎清单，那士兵在公堂上咆哮：“你一名小小知县敢不照办？想过后果吗？”

⑥后果？成肇麟岂能不知？联军自京津而来，烽燧所至，屋毁人亡。一想到物资可能变成射向同胞的子弹，他心如刀绞。

⑦成肇麟想率军民厮杀，大堂上却无一人敢应。有官员劝他照办保平安，可一夜之间，衙内官员、差役和百姓大都外逃。

⑧清晨，成肇麟独自一人来到德军阵前。德军首领见他两手空空，大为恼火，命人将成肇麟双手紧束，系于马尾，问他是否愿意立刻去筹集粮饷。成肇麟梗着脖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德军首领一挥手，一名士兵纵身上马，绕城飞奔起来。成肇麟刚开始还能跟在马后一路小跑。突然，马蹄猛地一蹿，成肇麟一个趔趄，随即被一股巨力拽倒，世界瞬间倾覆。青石板路粗暴地撕扯他的官服、皮肉，碎石像钝刀切割着他的脸和手臂。起初是火辣辣的剧痛，后来只觉得麻木。

⑨风声灌耳，夹杂着角落里百姓隐隐的哭喊和德军士兵的狞笑。他的官服下摆在一次次的摩擦中绽开、破碎。

⑩不知过了多久，成肇麟被冷水激醒，再次被架到德军首领面前。他挣扎着推开士兵的手，吃力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踉踉跄跄地勉强站稳了脚跟，缓缓昂起头。德军首领气愤地拔出军刀，朝血肉模糊的成肇麟砍了过来。成肇麟看着闪着寒光的军刀，挺起胸膛，淡然地笑了笑。德军首领摇摇头，收起军刀，喝令成肇麟明天必须筹集好物资，否则绝不轻饶。成肇麟依然只吐出一个字：“不！”

⑪德军退去，百姓搀扶着成肇麟回县衙，短路由他走得格外漫长。

⑫烛光摇曳，偌大的大堂只剩莲蓬伴他。他望着莲蓬低语：“今天这关过了，明天该咋办？”

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果然是布政司送来公文。成肇麟颤巍巍打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公文上书：“时局维艰，宜权办理。”

⑭他抛开公文，忍着剧痛给正定知府写信，密封后差人绕道送呈。看着送信人远去，他心中一松，缓缓起身拖腿走向井台，高声吟诵：“屈己全民命，捐躯表素情。乡关涉何处，孤愤郁泉台。”

⑮井中传来一声闷响，惊醒了案头的莲蓬。在最后时刻，成肇麟分明看见，案头那支莲蓬上最后两颗漆黑的莲子，倏然坠向无边的黑，一颗映着父亲清瘦的身影，另一颗烙满了德军马靴的铁掌纹。当它们在虚空中碰撞的刹那，县衙梁柱间仿佛回荡起童蒙时背诵的《莲谱》：“其节贞，其气清……”

（选自《百花园》，有删改）

割草，搂麦

陈忠实

①出生在农家屋院里的男孩子，从小小年纪就帮父母干农活了。我却记不准自己究竟是从几岁开始动手干活的，按乡村人归结的普遍规律，说男娃子一顿能吃完一个馍馍，就是好帮手了。

②我据此判断，可能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我同样记不清先学会的哪一种农活，却笼统记得我能干的农活有拔草、割草、搂柴火、搂麦穗、掰包谷和剥包谷等。幼年从事的这些农活，有的是我喜欢干的，留下了愉快的记忆；有的是难以承受的不想干却不得不干的，便铸成一种伤痛。

③我最喜欢干的农活是割草。我家和隔壁一家同族本门人家合养一头黄牛。牛喜食青草。每当春天青草长出来，我便背上柳条编织的小号笼子提上割草的短把儿镰刀，下到灞河河川或上到白鹿原坡去割草了。当时不知白鹿原的名称，只说上坡割草。

④割草总是结伴去，几乎没有一个人独自行动的行为，除了结伴搭伙儿热闹有趣，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便是安全。那时候沟梁纵横的原坡上还有狼族活跃其间，常常就有某人在某道坡梁或某条沟谷里撞见了狼，甚至还有某村的小孩被狼叼走的骇人听闻的灾祸发生。父亲总是在我出门割草时提醒，不要单个上坡，找俩伴儿一搭去。

⑤村子里和我同龄或不差上下年岁的伙伴不过三四个，今日我找他，明日他会来找我，三四个人聚齐了，便商量确定到哪一条沟或哪一道梁去割草，说着谝着嘻嘻哈哈便走出村子了。

⑥麦子收罢进入伏天的酷热季节，阳光如喷火，伙伴们不约而同在坡梁下的沟道里遮蔽了阳光的背阴处坐下来，玩一种抓掷石子的游戏，或者打扑克，直玩到太阳西斜，才抓把短把镰刀去割草。

⑦最富诱惑的快活事儿是逮蚂蚱。蚂蚱有麦蚂蚱和秋蚂蚱，前者是生长在麦穗上发出吱吱吱的叫声，我曾和小伙伴们在麦子地里逮蚂蚱，着急处就忘记了已经黄熟的麦子，踏倒了麦子，招来麦田主人的叫骂。不过，这种麦蚂蚱叫声很单调，很快就把兴趣转移到秋蚂蚱这灵虫上来了。

⑧所谓秋蚂蚱，是相对麦蚂蚱而言的，在麦蚂蚱完成一次脱壳可以鸣叫的时候，秋蚂蚱才从埋在地皮下的卵蛋里化育成虫钻出来，满体嫩绿如同刚刚脱壳的绿豆。秋蚂蚱生长在长满酸枣刺棘的田坎上荒坡上和坟地里，捕捉很难。我和伙伴们根本等不得它完成三次脱壳羽化完成为可以鸣叫的蚂蚱，就在刺棘丛中寻找，常常被刺棘的尖刺刺得脚面和小腿布满血印也不在乎。

⑨逮着小小的秋蚂蚱，装进竹篾编的蚂蚱笼子里，每天喂它野谷苗的内芯。眼看着它在小笼子里一天天长大，完成三次脱壳成为一只羽翼丰满的蚂蚱，发出铃铛一样响亮有节奏的歌唱，我常常陷入一种沉醉。

⑩这种秋蚂蚱生命力很强，如果喂养精到，往往可以鸣叫到深秋以至霜冻时节才会完结，给平静也显孤寂的农家院子添一缕欢乐的声响……

⑪逮秋蚂蚱太专注也太投入，往往忘记了割草，无论逮着秋蚂蚱的兴奋或逮不着的懊丧，都会在拾起短把镰刀开始割草不久便淡化了，只畏怯草割得太少父亲那责备的眼色。

⑫印象里最不愿干却不得不干的农活是搂麦子。我家有十六七亩土地，绝大多数分散在原坡上，只有三五亩可以浇灌的水田分作四五块散布在灞河川道里。养牛积攒的土肥，单是施到一年可收两料的麦子和包谷的水田里都不够，原坡上的单料麦子根本施不上一次土肥，那麦子长得黄不啦唧的样子，收割时几乎搭不住镰刀，散落在麦茬地里的遗穗就很多了。

⑬村子里乡民把这种成色的麦子称作猴毛，把小小的麦穗称作蝇子撒（苍蝇头），把割这种麦子称作薅猴毛。父亲把一块又一块全是猴毛似的麦子薅过，我紧跟其后用粗铁丝做耙刺儿的大耙子把遗落的猴毛搂起来。

⑭至今印象最深的是在离村子最远的称作唐家坡顶的那块地，这是我家在原坡上最大的一块地，大约两亩还多，周边没有一棵树。我拖着足有一米宽的粗铁丝作耙刺儿的大耙子，一耙紧挨着一耙从东往西搂过去，再从西往东搂过来，确也如同为这块刚刚薅过猴毛的猴子梳头又梳身。

⑮这个铁丝耙子倒也不太重，拖起来也不太累，关键是坡地上滚动的热浪太难忍受了，火盆似的太阳就在头顶喷火，被晒了大半天的麦茬子热气蒸腾，拖着耙子过去再拖着耙子过来的过程，是被翻来覆去的炙烤。尽管头顶戴着草帽，头皮和脸皮仍然感觉到难耐的烘烤的灼伤，身上和裸露的小腿更不用说了。

⑯从家里带来的沙果叶茶水早已喝光，汗水似乎已经淌干流尽，口干到连一口唾沫儿也吐不出，看着还有一大半尚未搂过的麦茬地，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无奈。看到远处一块坡地上有一个同龄的伙伴也在搂着，心里似乎有一种安慰，农家娃娃都得做这种活儿，且谈不到劳动的单调和无趣，那时候还不懂这些高雅的词汇，尽管切实地承受着……

⑰而当某天晚上和父亲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抓起母亲刚刚蒸熟端到跟前的白面馍馍咬下一口时，父亲顺口便会说，白面馍香不香？香。爱吃不爱吃？爱吃。明年搂麦子，再甭噘嘴吊脸的了。搂麦子受苦招架不住的那阵儿，想到吃白面馍馍，你就有劲了……这是我最初接受的关于劳动的教诲。

老马

①巷口的梧桐又黄了一茬，落叶铺在地上，被风卷着，沙沙地响。老马依旧坐在他那辆擦得锃亮的三轮车上，手里捏着个旧茶缸，一口一口地抿着热水。他头发白得像霜，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眼睛却亮，看人时温和又笃定。

②老马姓马，一辈子就守着这条老街，守着一辆三轮车。这车跟了他快四十年，从年轻用到老，车架结实，车斗平整，车把上缠着一层又一层黑胶布，胶布磨破了，他就再缠一层。车尾常年系着一根红布条，风吹过来，红布条一飘一飘，像一点不肯熄的火。

③年轻时，老马是老街最能干的车夫。那时候巷子窄，汽车进不来，谁家搬家、运东西、送老人去医院，全靠三轮车。老马力气大，人又实在，车蹬得稳，从不乱加价，更不偷懒耍滑。满满一车家具，他弓着腰，腿蹬得笔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转眼就干了。有人劝他：“老马，少拉点，别把身子累垮了。”他总是嘿嘿一笑：“咱是属马的，就得有马的样子，能拉就拉，能扛就扛。”

④在老街人心里，老马就像他家那辆三轮车，敦实、可靠、让人放心。谁家孩子放学赶不上时间，喊一声老马，他立马蹬车过去；谁家老人买菜拎不动，他顺路就给送回家；下雨天，有人没带伞，他披着雨衣绕远路，也要把人送到家门口。他话不多，做事却比谁都实在。

⑤日子一天天过去，老街的房子翻新了，路拓宽了，年轻人越来越少，老马却还在。他头发白了，背也微微驼了，蹬车比从前慢了，可每天天不亮，他依旧把车推到巷口，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守着什么。

⑥那年冬天格外冷。北风呼呼地刮，像要把房顶掀起来，夜里还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路面结了冰，又滑又硬，行人走在路上都小心翼翼。老街早早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里昏昏地亮着，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⑦后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老马惊醒。开门一看，是隔壁独居的王奶奶，脸色惨白，捂着胸口，话都说不完整。老马心里一紧，二话不说，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转身就推出三轮车。雪还在下，落在他头上、肩上，转眼就湿了一片。

⑧“王奶奶，您坐稳，我慢点开。”老马声音沉稳，像给老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⑨他双手紧紧攥住车把，弓着背，一步一步用力蹬。路面结冰，车轮时不时打滑，他就把脚伸到地上，一点点撑着稳住方向。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冻得僵硬，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⑩每蹬一下，他的腿都微微发颤，脊背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匹顶着风雪负重前行的老马，倔强、沉默，却一步也不肯后退。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那天走了快半个钟头。到医院时，老马浑身都湿透了，热气从领口冒出来，混着雪水和汗水。

⑪他扶着王奶奶下车，又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找医生，一刻也不歇。直到王奶奶的儿女急匆匆赶来，拉住他的手要道谢、要给钱，老马却摆摆手，只说：“人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⑫风雪里，老马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走。车后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

⑬后来有人问他：“老马，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夜里又那么冷，万一滑倒摔伤了怎么办？”老马坐在梧桐树下，摸了摸三轮车的车座，慢悠悠地说：“人活着，就得像马一样。马不拉车，就没了用处；人不帮人，心里就不踏实。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有力气，有辆车，能帮一把是一把。这车跟我一辈子，我守着它，也是守着自己的心。”

⑭再后来，老街彻底变了。柏油路铺到门口，高楼一栋栋立起来，网约车、快递车来来往往，再也没人需要坐三轮车出门。儿女们劝老马把车卖了，在家享清福，可老马舍不得。他依旧每天把车推出来，仔仔细细地擦一遍，擦得一尘不染，红布条也换了新的，鲜艳夺目。

⑮他不再拉人，也不再拉货。晴天里，他就坐在车上，给放学的孩子讲过去的故事：讲年轻时怎么蹬车跑遍老街，讲风雪夜里怎么送人去医院，讲做人要像马一样踏实、肯干、不偷懒、不抱怨。孩子们围着他，听得入迷。

⑯有人笑他固执，时代都变了，还守着一辆旧三轮车干什么。老马只是笑，不解释。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丢。那辆三轮车里，装着他一辈子的勤劳、善良和担当；那根飘了一年又一年的红布条里，藏着他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⑰风一吹，梧桐叶轻轻落下。老马坐在三轮车上，背影安静而坚定。他像一匹走过了漫长岁月的老马，不再奔跑，却依旧站在那里，用沉默的坚守，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愿意伸出一双手。

⑱老街会老，车子会旧，但老马身上那股像马一样踏实、善良、有担当的劲儿，永远不会老。它像一粒种子，落在老街的泥土里，落在每个人的心上，生根，发芽，一年又一年。

【小说·情节】

在两公里外守望

吴安宁

①建国门内大街，距离天安门约2公里处。

②初秋的晨光透过远处高楼的缝隙，洒向整齐列阵的运输车，在锃亮的车窗玻璃上折射出点点光晕。发动机舱余温还未散尽，负责车辆维修保障的李文举攀上运输车，熟练地打开舱盖，对内部各系统进行检查。从错综复杂的油路、电路，再到底盘的每一个螺栓，逐个部位他都进行细致核查和校验。

③李文举中等身材，脸形瘦削，突出的颧骨上有着长期户外工作的痕迹，一笑就露出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④这是从军18年的李文举第一次参加阅兵，也是第一次到首都北京。作为负责装备维修检查的保障人员，他没有机会随受阅队伍走过天安门广场，光荣接受检阅。

⑤李文举知道自己的战位看不到天安门城楼，但从几次合练到正式阅兵那天，每每想到自己离祖国的“心脏”如此之近，他的心里就有些激动，好几回不自觉地朝着天安门方向眺望。

⑥阅兵当天，李文举只专注于车辆保障工作，他钻进车底，从作训服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装备“经络图”，对照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继续对运输车底盘做检查。其实，这张装备“经络图”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想到此次任务必须万无一失，他还是选择时刻带在身上。

⑦新型运输车系统更加模块化信息化，每个模块内部布满像“迷宫”一样的线路。刚接触这台新型运输车时，李文举翻看装备资料，经常在厚厚的说明书里“迷路”。为了搞清楚各个系统之间的关系，他抱着厚厚的材料啃了一遍又一遍。训练间隙，他一有时间就钻到运输车底，拿着手电筒对照资料逐个部件核对，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

⑧“就像中医行医问诊前需要了解人体的经络一样，我把全车的油路、气路、电路都梳理出来，哪根管线容易磨损、哪个接口常出故障，每一个疑点、每一处隐患都清清楚楚地标在这张图上。”谈起自己手绘的20多张装备“经络图”，李文举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⑨对装备方队而言，阅兵场上展示的是装备的威武雄姿，而背后支撑的是过硬技术保障能力。李文举对这些钢铁运输车有着特殊的情感。在他看来，“装备虽不会说话，却有自己的脾气。你对它多一分耐心，它就给你多一分可靠；你把它研究得越深，它给你的信心底气就越足”。

⑩为了让其他修理技师和驾驶员更快熟悉装备的“脾气”，李文举又把控制模块等影响行驶稳定性的重要部件，单独绘制成放大示意图。原本错综复杂的线路，在他的笔下变得条分缕析。他还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出日常维修保养的关键部位，让人一目了然。他所绘制的装备“经络图”，成了方队车辆保障人员人手一份的指南。

⑪前不久，方队一台运输车某传感器突然出现信号不稳现象。虽不影响车辆低速行驶，但李文举不想放过任何故障隐患。当晚，他头顶探照灯，拿着“经络图”细致排查，很快在一处插接器的针脚上找到了“病因”。

⑫太阳已爬上树梢，收拾完工具箱的李文举和其他装备保障人员准备退场。运输车即将出发，李文举站在那里，再一次远远望向2公里外的天安门。

⑬“驾驶员、乘载员能在天安门前接受检阅，那是无上的光荣，但我们修理技师是‘铁骑’的守护者，让车辆顺利通过天安门，就是我们的荣光！”李文举一如既往仔细检查运输车每一个细节后，目送车辆出发。

⑭这眺望的目光里，写满了一名维修技师对使命的忠诚与担当。

（节选自《解放军报》2025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