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考语文二轮复习必刷题：28 小说阅读

雨落在黄昏

李海燕

我又梦见了雨。父亲站在那场雨里，背着那个帆布兜子，湿透的迷彩短袖衫贴着他的脊背，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自从他在那个黄昏离开后，这样的梦便成了常客。忽然母亲的声音从雨幕外飘进梦里：“我得去找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被雨声吞没，只剩下一串模糊的音节。

我醒了。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我听见了下雨的声音。我一骨碌爬起来，掀开窗帘，趴在窗台看外面，果然在下雨。窗玻璃上爬满了水道子，一只蜗牛在上面缓慢地爬着。院门外右侧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像一个缺了一只手臂的男人，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儿。我想起父亲走的那个黄昏，也下着雨，也有这样一只蜗牛在窗玻璃上爬，只是那棵槐树还开着满树的花儿。父亲走后不久，向阳那面便叶落花凋，枝条变硬，最后沉默地死去。

那天母亲出去打牌还没回来。据母亲说她输掉了家里所有的钱，她不甘心，想翻本，又在超市老板手里借了钱。我啃着不知哪天吃剩下的一块面包。面包已被空气吸走了水分，一咬沙啦沙啦地掉渣儿。

父亲背着那个帆布兜子，湿淋淋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他把帆布兜子扔在地上，穿着湿衣服去给我煮面，水汽模糊了他的脸，只有烟头在阴影里一明一灭。他端着面进来，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面碗推过来。那是我最后一次碰触到他的温度。

父亲是个瓦匠，每天到各村庄揽活做，有时候也跑城里。

我吃完面趴在窗台上，跟蜗牛玩得不亦乐乎，它爬到上面，我就恶作剧地拍打几下玻璃，看它掉下去再爬上来。等我玩够了，天色又暗了一层，父亲不见了，我看到一地的烟头和一只空烟盒，我以为他去找母亲了。

从那天开始，父亲再也没有回来。长大以后，我想起父亲给我煮面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想跟我道别，又觉得和一个六岁孩子说离别的话题太过沉重。父亲离家出走后，母亲不再出去打牌，每天穿着父亲的黑色大背心子，白底黑条纹短裤，头不梳脸不洗地在屋里屋外转悠。转悠累了，躺在炕上，脸上蒙着一条枕巾。让我一次次地产生幻觉，以为父亲回来了。

母亲离家，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慌来，我的生活与母亲在家时并无二致，我只是想父亲。父亲无论回来多晚，都会给我煮一顿热乎的晚饭。

母亲回来时，已经是深秋，门口那棵老槐树半边的叶子，开始变黄脱落。我蹲在地上捡着树叶玩，一个人影落在我面前，我吃惊地抬起头，是一个乞丐一样的女人，正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吓得站起来想离开。女人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一边哭一边说：“我找遍了附近所有城市的建筑工地，也没找到他……”

母亲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拿着一把砍刀或者镐头，去山里砍柴，天没亮出去，天黑后背回一捆荆条或者干树枝。那年，我家院子里堆满了荆条和干裂的树枝。有时候母亲会与背回来的柴火较劲，抡起砍刀狠命地砍，树枝荆条在她的脚下裂开。有一次她盯着自己的手，突然举起刀背狠狠砸自己的掌心，然后抱着一只手低低抽泣。

第二年的春天和夏天，母亲还出去找过父亲两次，均无果。我上小学后，母亲不再提及父亲这个人，像一个正常的母亲那样，给我做饭，晚上辅导我写作业。一、二年级时还好，三年级开始，我身上开始长逆鳞，摸不得也碰不得，有时候把母亲气得嗷嗷哭。看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会欢快地哼唱一首歌。那时候我开始恨母亲，父亲没走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劝她别再玩牌，母亲从来都是用绝对的强势把父亲怼回去。几年后我上了中学，我已经是一个问题少年，母亲多次被班主任传唤到学校，无论母亲如何劝说，乃至央求，我都油盐不进。我能考上市重点高中，跟母亲毫无关系。我放纵自己，母亲早已无能为力，是我的班主任，像父亲一样爱我管教我，他说他之所以不想放弃我，是因为看到我骨子里的那份聪慧，他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母亲掉了眼泪。我却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去读什么高中，我要出去找我爸。”

母亲扑通一下给我跪下了：“我有罪，我不希望你用自己的大好前程，为我的罪过买单。”

我的心像被开水烫到了，在那一刻我好像才看见母亲的苍老，刚刚四十岁的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抛开跪在我面前的母亲，逃回自己房间，关紧房门，用被子蒙住头哭了很久。开学的时候，我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高中三年，母亲就在学校附近的饭馆里做洗碗工供我读书。我学习很刻苦，对母亲依然不冷不热，从来没去饭馆里找过她，除了接收她打到手机上的生活费，我们没有任何互动。

后来有一次去取换季衣服，我才知道母亲就睡在饭馆后间里。

那天已经很晚了，饭馆已经打烊，母亲看见我明显一愣，随后眼里满是泪水。我发现她的“床”是拼在一起的六个啤酒箱，上面铺着简单的行李。那一刻我的心被触动了，有那么几秒钟，我想去抱抱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母亲，但我还是逃了。

我考上大学后和母亲回到三年未归的家，惊奇地发现门前那棵槐树竟长满了绿叶。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光影里，裤脚沾着泥，像刚蹚过一场雨。母亲倒退半步，喉间挤出一声呜咽。我想起那个黄昏，那只爬行的蜗牛，最后终于爬到玻璃的最上端，我没有再恶作剧，任凭它站在最高处，抖动着两只触角。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6年1月下半月)

最美丽的风景

王琼华

   初夏的一天，我陪几个外地朋友去游览东江湖。不凑巧，这天的天是阴阴的，但游轮上的人们兴致很高，笑声不断。

   于是，朋友中一诗人脱口而出：“满载笑声看风景。”

   “其实，是一船金铃般的笑声。它散落江面，就成为无边无际的一湖金箔。”
   我们一起回头看，因为声音是从我们身后传来的。这是一个穿白村衣的男子扶着舷杆说的。显然，他不是要与诗人交流，因为他说话时面向东江湖，与他相伴的还有一个身着粉红衣的女子。两人肩挨肩，一起欣赏湖面风景。
   看样子与这两名游客还不好搭上腔，我和朋友相视一笑。这时，耳边又响起白衬衣与粉红衣的对话。

   “阳光要真像橘色薄绸一般抛洒下来，这浩淼东江湖也就美不胜收了。”
   “我说，在这早晨太阳的抚摸之下，不仅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也散发着芳香的气息。”粉红衣稍稍一歪头，“你闻到了吧。”

   白衬衣耸耸鼻子，点点头：“这气息确实芳香。”
   我一时糊涂：眼前明明是阴天，怎么会有阳光抚摸?还有，阳光抚摸下散发的芳香气息真能闻到吗?

   “你看，好多鱼！好大的鱼呀！”粉红衣叫道。

   我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没有发现一条鱼。

   白衬衣却点点头：“看到了。青色的，红色的，灰色的，还有赭色的……”

   有赭色的鱼吗？”
   “这不稀奇。东江湖的鱼本来就是五颜六色的，就说红色的鱼，也有粉红、淡红、大红、橘红之分。你看——”

   “好漂亮的鱼。一湖水，其实就是一湖彩色鱼。”

此时，我真有点儿糊涂了。难道我这个近视眼今天忘了戴眼镜?我下意识地抬手摸摸眼镜，也想看到这群五颜六色的鱼……

   少顷，白衬衣又难抑激动地说：“看哟，一群鸥鸟！”
   “在哪儿呢?”粉红衣稍稍抻了抻脖子，向湖面远处望去，“我看到了，哟，羽毛还熠熠生辉，太好看了！”
   我又是一愣：湖面上确实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可怎么会熠熠生辉呢?看看两人侧影，年龄也有三十好几了，说话却这般诗情画意，难道他们在背诵诗文？

   云，压下来了，有些想下雨的样子。游轮四周已是雾蒙蒙的。

   白衬衣说：“湿漉漉的。咦，起雾啦！”
   “是呀！我摸到雾了！”
   摸到雾?我一怔，下意识地把手伸向空中，用拇指和食指捻捻，也想找到摸雾的感觉。此时，一些游客开始埋怨这湖区的小气候。于是，游艇上似乎少了几分笑声，平添了淡淡沉郁。

   粉红衣却还在往下说：“一丝丝，一缕缕，萌芽着，生长着，弥漫开来，这又是东江湖一景。”

   “东江湖也乘着雾气移驾仙境了。”
   这几句对话似乎又抚平了船上的怨言。人们都不约而同重新眺望雾中东江湖，好像大家一下子找到了一番别样的风景。
   我突然想：这船上的人都应该感谢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但我实在问不清他们怎么会这样浪漫地欣赏东江湖。我想找机会与他们搭几句话，可游轮靠码头了。
   “叔叔，阿姨，我们上岸啦。”一位小姑娘向白衬衣和粉红衣走过来，伸手扶着粉红衣。粉红衣又用自己的手牵着白衬衣的手。

   说话间，他们一起转过身。

   这一刹那，我和朋友都惊呆了：白衬衣和粉红衣都是盲人！

   我心里陡然激动起来。景由心生，是啊，人间最美丽的风景，其实就在人们心中生成……

（选自《第三届小小说金麻雀获奖作品》，漓江出版社，2007年7月第1版）

“老兵”和军马

梁晓声

①老兵其实并不老，才二十六岁。

②八年前，老兵自然是新入伍的小兵，被分到了东北大地上的一处军马场。多亏他在家里养过马，了解马，爱马，所以很快就成了“专业”最出色的新兵。入伍第二年他在新兵中第一个当上了副班长，第三年入了党，第四年当上了班长，第五年他被所在部队授予“模范班长”的称号。

③他那一班战士中曾有人说：“班长爱咱们像一位母亲爱儿子！”却立即有人反对：“他爱军马才爱到那样！对咱们的感情呀，比对军马差一大截哪！哎，你自己承认不，班长？”正在替战士补鞋的他，笑了笑，没吱声儿。众战士逼他回答。

④无奈之下，他真挚地说：“其实呢，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为谁驯养军马？为骑兵部队嘛。军马是骑兵不会说话的战友。我们今天多爱军马一分，军马明天就会以忠诚多回报我们的骑兵兄弟一分。爱马也等于爱人啊！”于是战士们都肃然了。

⑤有一天，他一个人躲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大哭了一场——家信中说，他家那匹马病死了。他想，如果自己没参军，那匹马是不会病死的……

⑥从此以后，他更爱一匹枣红军马了。它端秀的额头上，有像扑克牌中的方块似的一处白毛。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头心儿”。他家那匹马的额头正中也有“白头心儿”，只不过马身不是枣红色，而是菊花青色的……“白头心儿”救了他一命。那一次军马受惊“炸群”，他从另一匹马的背上一头栽了下去。恰巧“白头心儿”随着受惊的马群冲过来，它一口将他叼起。否则，他将毙命于万蹄之下无疑……

⑦他入伍的第八年，裁军，军马场接到了解散的命令。有的军马从此做了普普通通的劳役马；有的做了什么风景区的观娱马，供游人骑着逛景区，照相；有的被什么特技马术队买走了，“白头心儿”便在其中。“白头心儿”被买走时他在场。那马眼望着他，四蹄后撑，任买主鞭打叱喝，岿然不动。他不忍眼见它受虐，轻轻拍着它脖子，对它耳语般地说：“‘白头心儿’啊，何苦的呢？乖乖跟人家走吧，啊？我不会忘了你的，有一天我会把你买回来，让你成为我的马的！”——分明，马听懂了他的话，马头在他肩上磨蹭了几番，生了根似的马蹄才终于迈动起来……

⑧他是最后离开军马场的官兵中的一个。上级批准他们鸣枪告别军马场，每人鸣枪的次数可以和自己入伍的年限一样。但他只鸣放了七枪。

⑨指导员说：“老兵，我替你数着呢，你还差一枪。”

⑩他双眼噙泪回答：“指导员，我不满八年军龄，差四个月……

⑪如血的夕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当广袤而苍凉的大草原夜幕降临时分，他们乘军车离开了军马场……

⑫他突然拍着军车驾驶室的棚盖大喊：“停车！”

⑬车停下了。

⑭他喃喃地说：“我……我好像听到了‘白头心儿’的嘶叫……”

⑮然而其实只有风声……

⑯这提前四个月退役的“老兵”，在归乡的途中，在一个地界毗连大草原的小县城里，竟然发现了“白头心儿”。更确切地说，是那马首先发现了他。

⑰他循着马嘶声望去，见“白头心儿”也正望着他，卧在一幢砖房前。马旁，一根高木杆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吕记马肉”。他走近它，见它那晶亮的大眼睛里分明地汪着泪。马肉店的老板告诉他，那军马在为某电影摄制组效劳过程中弄断了一条腿，看来废了，只有杀死卖肉了。他请求老板将“白头心儿”转卖给他。老板出了一个数，那笔钱超过他的复员费，而老板却不肯让价。“我白替你打工行不行？”“多久？”“直到这匹马能站起来了为止。”老板认为他傻，认为那马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便爽快地答应了。

⑱于是他一边打工，一边精心照料“白头心儿”。一个月后，“白头心儿”奇迹般地站起来了。老板被他感动了，没再收他一分钱，允许他将“白头心儿”牵走，并且，还白赠了他一副马鞍。

⑲于是这“老兵”和曾救过他命的那一匹军马，朝行暮宿，向着他的家乡，开始了他们的“长征”……

（摘自《故事会》，有删减）

老魏

朱宜尧

傍晚遛弯，在公园的树林里看见有人打羽毛球。凑过去看了会，一个男人问我会不会打，我说不太会，儿子学羽毛球时跟着打过几回。他没客气，把拍递给我。就这样上场了。

这个男人，就是老魏。

熟识后，知道老魏63岁了，白天在店里烙烧饼，晚上在公园打羽毛球。打球的人都亲切地叫他“小蜜蜂”。

起初我很疑惑，慢慢地，才知道为啥叫他“小蜜蜂”了。

老魏的家离公园不近。他每天骑车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黑包。我提了一下，不想差点闪了腰，这个黑包足足有十几斤重。包里有几个“铁疙瘩”：球网支架和底座。如果球场积了水，移到水泥场地，就能派上用场了。我跟着打了几个月球，只换过一次场地，可这个包，老魏天天背着来。

老魏有9支拍，没一个“像样的”。线是粗一点的尼龙线绳，老魏自己穿的。看球拍的侧面，就能看出有些凌乱。还有一对拍是铁制的，重量可想而知。如果是训练，我倒喜欢，挥过之后，再用别的拍，那绝对是轻松加愉快。要是打球的话，胳膊就吃不消了。这些老魏的“手工拍”，都是他为了拉没带球拍的人上场，特意准备的。

我忽然佩服起这个老魏来。他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来打球，花心思准备球拍，勤勤恳恳背着“铁疙瘩”，难怪说他是“小蜜蜂”。

再后来才知道，原来连这个球场都是老魏建的。他自己动手清理了地面的石头，再用沙子一点点铺平。沙子是他用自行车一袋袋驮来的，洒了些水，脚踩上去，像踩在沙毯上。老魏还会修球，我们不要的球，他拿过来，把完好的羽毛取下来拼成一个好球。还有一个特殊的球，打了一年多，还完好无损。那是一个“乌鸡球”，用的黑色羽毛，打起来有些“贼”，也是老魏自己做的。球友们说，老魏啥都能修，是个能人，从球拍，到穿线，再到羽毛球，样样在行。

来打球的人不少，最大的年龄78岁，最小的十几岁。公园离高中近，接孩子的家长多，没事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也就上场了。先是用老魏的拍，打上瘾了，自己买拍，有好几个人都是这样，锻炼、接孩子两不误。我呢，儿子小时候学过羽毛球，他上中学后学习太紧，球拍刀枪入库，再没用过，便宜我了。晚上7点半，我和爱人准时出现在球场，断断续续一直打到晚上9点。散场时，老魏一个人收网，有几次我帮他，他都抢着干，嘴上说：“你们常来就行！”这个老魏，弄得我们真不好意思。

我们能来，也是因为他热心肠、爱张罗。他安排球友上场下场，没人打了，他就替补。人够了，他站在一旁边看边解说。上前，后退，右边，左边，打后场，指点后还不忘鼓励，好球！好球！其实也不算什么好球，可老魏的鼓励还是让我们很受用，在场上像打了鸡血。

老魏这么勤快热情，图啥？我没问过。但我猜，我们在球场上奋勇争先的身影，对他，或许是一种褒奖吧。

（摘自2026年5月20日《人民日报》，有删改）

班级影视兴趣小组以《老魏》为脚本，拍摄“百姓故事”纪录短片，请你完成以下任务。

爷爷送过鸡毛信

刘忠民

①爷爷腿瘸，那是他当年送鸡毛信时落下的枪伤。每到胜利日，他便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眯着眼睛，抚摸着伤腿，看向很远的地方。

 ②“那时候啊，我才15岁。”爷爷声音沙哑，像秋风扫过枯叶。

③ 那是1943年抗战最艰苦的日子，面对日军铁壁合围的封锁，爷爷这个“老交通”依然坚持战斗。

④“鸡毛信可不是一般的信。”爷爷对我说，“信上插一根鸡毛是急件，两根是很急，三根就是要命的大事，就是拼了命也要送到。”

 ⑤我小时候不懂事，还笑问：“为啥不用鸽子送信？多省事。”

⑥爷爷摇摇头：“鸽子认路不认人，咱们的信，既要认路，更要认人。”

⑦那年秋天，日军进山扫荡，爷爷接到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信。

⑧【A】“那信薄薄的，就一张纸，可我捏在手里觉得有千斤重。”爷爷说，“队长拍着我肩膀说：‘这信关系到山里三百多人的性命，务必在天黑前送到王家峪。’”

⑨【B】爷爷把信塞进裤腰，揣了根红薯，又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就出发了。

⑩“一路上枪声不断。”爷爷说，“我猫着腰，专走没人走的沟渠、小道，虽然加倍小心，但还是碰到了一队鬼子的巡逻兵，他们就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过去，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出。”

⑪最险的是过一条河。原本的石桥已经被炸断，爷爷只能泅水过河。

⑫“水冷得刺骨，我咬着牙往对岸游。快接近岸边时，身后突然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嗖’地打在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爷爷说，“我一个猛子扎下去，拼命潜水，肺都要憋炸了。”

⑬信安全送到时，爷爷才发现腿上中枪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擦破点皮，没啥大事。”

⑭后来才知道，那封信及时传递了敌人的围剿计划，让鬼子的行动落了空，救下了整个后方医院的伤员和医护人员。

⑮“送信回来，队长给我端来一碗热汤面，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面。”爷爷边说边咂嘴巴，仿佛那面的香味还在嘴边回荡。

⑯胜利后，爷爷领到了一枚奖章，他收下后就珍藏了起来，从不佩戴。

⑰“该获得奖章的不是我，是那些没有回来的人。”爷爷说，“隔壁村的小柱子，送信时遇上鬼子，宁死不屈，抱着鬼子跳下了山崖，那年，他才16岁……”

⑱每到胜利日，爷爷就把当年送信的路重走一遍。后来腿脚不便了，就让我搀着他，缓慢地走上一段。

⑲“你看这棵老松树，当年我爬上树梢躲过搜查。这块大石头后面，我歇过脚，啃过冰冷的窝窝头。”

⑳一路上，爷爷絮絮叨叨地讲着，不像是在对我说，倒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㉑去年，爷爷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那枚从未戴过的奖章，还有一根已经发白的鸡毛。

㉒今年，我代替爷爷又走了一次那条路。【C】如今的山已经变了模样，修通了公路，架起了高桥，凿穿了隧道。但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我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机警地环顾四周，然后猫着腰快速奔突，很快湮没在大山深处。那少年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插着鸡毛的信，更是一个民族的不屈和希望。

㉓那根发白的鸡毛，我小心地收好。它会提醒我，也会提醒我的孩子，曾经有一个不怕死的15岁少年，为了抗战的胜利，在枪林弹雨中，不止一次地送过鸡毛信。

（选自《浙江日报》2025年8月29日第8版）

最终的告别

姝君

①她坐在窗边，面前是渐渐冷却的茶和几近枯萎的插花。窗外，阳光明媚，但她的眼中只有静止的阴影。3个月前，儿子小北突发疾病离开了她。6岁，一个如此短暂的生命，如同沙滩上的贝壳，潮水一过，便不见了踪影。

②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翻扣在桌上。

③这是最近几个月的常态。那些教育培训机构的电话像潮水般涌来，每一次都让她想起小北。她试过解释：“我的孩子已经去世了，请不要再打电话了。”可对方大多只是机械式道歉，随即挂断，那种麻木的态度比电话本身更让人痛苦。于是，她开始彻底不接这些电话。

④但这次，这个号码异常执着。每天两次，甚至周末也从未间断。连续一周多，铃声像钟摆一样准时响起，仿佛一个无法摆脱的隐秘节奏。

⑤一天夜里，铃声又响起，她盯着屏幕，像凝视一扇即将打开的未知之门。她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⑥“您好，是安女士吗?”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透着某种难以定义的权威感。

⑦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是我，你是谁?”

⑧“我是‘生命延续计划’的负责人，我们近期推出了一项基于AI技术的复生服务。通过采集逝者的影像、声音与行为记录，我们可以构建一个高度还原的数字模型，可以用来缓解失去亲人的痛苦。”

⑨对方的语调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品，但她如遭雷击。她握紧了手机，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是想复活我的儿子?”

⑩“某种意义上，是的。”对方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从小北的学校获取了一些素材。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为您免费构建一个模型。”

⑪她挂断了电话。她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一场拙劣的骗局，但那句“复活”像一根刺，扎进了她麻木的神经深处。

⑫几天后，她还是来到了对方所说的实验室。白色的房间里，一个小男孩静静站在那里。小男孩缓缓转过身来，她几乎窒息。

⑬“小北?”她试探着开口，眼泪已模糊了视线。

⑭“妈妈！”小男孩露出熟悉的笑容，扑向她。他的声音、动作甚至笑时露出的那颗小虎牙，都和小北一模一样。

⑮她紧紧抱住他，却在触碰到那略显冰冷的身体时微微一颤。怀中的“小北”，真实到让她害怕，她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这个“奇迹”便会消失。然而，“小北”挣开了她的怀抱，笑着抬头看她：“妈妈，你怎么哭了?你不是说，我勇敢的时候，你不会哭吗?”

⑯那句话像利刃一样刺穿了她的心。这是小北生前说过的，他在医院时为了让她安心，总会用这句话逗她笑。眼前的“他”，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⑰实验室的负责人站在一旁，像在等待她的反应。她强忍住情绪，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⑱负责人点了点头，语气冷静而专业：“我们通过大数据分析，结合小北生前的影像、声音记录，重现了他的性格和行为模式。他可以与您互动，学习您的情绪反应，逐渐变得更加‘真实’。”

⑲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她既渴望留住他，又害怕这份虚假的安慰会彻底吞噬自己。

⑳她带着“小北”回了家，日子似乎重新回到了从前。“小北”会在晚饭后拉着她看他画的新画，或者撒娇让她讲故事哄他入睡。他的笑声回荡在家里，甚至连以前最爱说的俏皮话都一字不差地重现。

㉑可慢慢地，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㉒一天晚上，“小北”跑过来问她：“妈妈，为什么你总是看着我的照片发呆?”

㉓她愣住了。这句话没有问题，却让她感受到莫名的寒意。这不是记忆中的小北会问的问题，而像是一个正在试探她情绪的“程序”。

㉔“没事，只是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了。”她勉强笑着说。

㉕“小北”点了点头，继续笑着：“我希望妈妈能一直开心。”

㉖这句话里，有一种过于精准的关怀，让她感到陌生。

㉗时间久了，她开始察觉到更多的矛盾。“小北”无懈可击，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暖心安慰，但她总觉得，某种真正属于小北的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

㉘有一天，她试探着问：“如果有一天，妈妈忘记了你，你会怎么样?”“小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随后笑着回答：“我会努力让妈妈记住我。因为我最喜欢妈妈了。”

㉙她心头一震。这是个完美的答案，但似乎少了属于小北的真实情感——这个“小北”不过是一个精致的镜像，一个被算法精心打磨的幻象。他不会哭，不会闹，也不会像真正的小北那样和她争辩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的爱是无条件的，但也是空洞的。

㉚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小北站在海边，回头冲她挥手：“妈妈，别总看着我，你应该看看前面的海。”

㉛她醒来时，泪流满面。

㉜第二天，她来到实验室，请求负责人关闭“小北”。负责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头：“这并不罕见。AI无法替代真正的亲人，但有时，它的意义在于帮助人们找到继续生活的勇气。”

㉝几个月后，她带着小北的照片和画作，开启了一场海滨旅行。她站在沙滩上，看着广阔的海面，深吸一口气。

㉞海风吹来，仿佛带来了小北的声音：“妈妈，阳光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摘自《意林杂志》2025年第3期)

星光

袁炳发

①烟花王只知道姓王，名字不详。

②烟花王在哈尔滨道外四家子有个烟花作坊，平时就他一人，逢年过节忙起来会请短工。楚三家在道外十二道街，没正经营生时曾给烟花王当过短工。他和烟花王处得不错，下雪天，外面茫茫一片，屋内两人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③后来楚三自己凑钱买了辆洋车，他不想过烟花王那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他还年轻！

④哈尔滨很繁华，有很多洋人，很热闹，坐车的人也很多。楚三每天都有进项，累是累，但心情好。他不论多累，有几天见不到烟花王就想，要是收车时顺路，那是一定要去找烟花王喝酒的。

⑤酒是现成的，烟花王总是备着酒。楚三不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喝，楚三来了他们两个人喝。两人喝酒都不藏奸留量，直到喝好为止。得说两人很对心思，烟花王有意把自己的手艺传给楚三，可楚三不愿意干。因为他知道烟花王的收入不怎么样，远不如他拉车挣钱省心痛快。

⑥他们之间的隔阂是从楚三的车被包开始的。一个在株式会社上班的日本人看上了楚三，要他每天按时按点接他上下班，给的钱挺多。楚三心里暗自高兴，喝酒时把这事儿告诉了烟花王。他也是想显摆一下，他拉车赚钱很容易的。烟花王说，日本人的钱就那么好挣吗？楚三看着烟花王嬉笑着把酒干了。酒还是从前的酒，可不知为什么味道却变了，烟花王把酒杯扣在桌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⑦哈尔滨一入冬就特别冷，到了腊月就更冷了。楚三拉着日本人去株式会社上班，正好看见一个日本浪人当街欺负百姓，楚三想要上前，却被雇主一顿呵斥。他说我雇你的车是让你送我上班的，不是让你多管闲事的。楚三不服跟他理论，他挥手给了楚三一个大嘴巴……

⑧楚三挨打心里憋气，在下坡的时候故意脚下一滑倒在地上，车子骨碌着很快掉进了路边沟里，结果被狠摔了一跤的日本人把楚三的车砸了，又揍了楚三一顿。

⑨天上飘着雪花，整个哈尔滨好像都被一片茫茫的白色包裹了。楚三在桃花巷待了很长时间，才瘸着腿把车子弄回来。

⑩接下来修车要花很多钱，这个月算是白干了。疼不怕，只是心疼钱。更关键的是年关将近，是拉车的黄金期，他耽误不起啊！

⑪已经有两个月没去烟花王那里，他忽然想去看看，如果能和他喝一杯就更好了。楚三来找烟花王，烟花王正指挥小工忙碌，看楚三鼻青脸肿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一定和日本人有关。他从屋里拿出一瓶酒递给楚三，然后说，你自己喝吧！我没时间陪你了。

⑫楚三问，你这是赶谁的活儿这么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呀？

⑬烟花王告诉楚三是宪兵队下的订单，他不能给耽误了。

⑭楚三说，我记得你从不接日本人的活儿，今儿这是怎么了？

⑮烟花王看着楚三笑了笑，也没解释。

⑯楚三因为常年拉车，又经常跟日本人打交道所以总是哈着腰。烟花王上前把楚三的腰扶直了，说，兄弟好好活着！要过年了，大哥提前祝福你！

⑰雪整整下了一宿，楚三早晨起来，打着哆嗦出门。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他看见了四家子上空燃起熊熊火光……

⑱二十几名日本宪兵全部死在烟花王的库房里，日本人经过现场勘查，确认整个事件都是烟花王一人所为，他人已死，也就没有深究。

⑲在烟花作坊的废址上，楚三盘桓了很长时间才默默离去……他觉得很孤单，很没意思，烟花王这一走好像把什么都带走了。

⑳除夕到了，大街上静悄悄地没一个行人，整个四家子完全沉浸在悲凉的暗夜里，好像是睡着了。

㉑每年这个时候，四家子的上空早已是色彩缤纷，响声不断。四家子人都喜欢烟花王做的烟花，价格便宜而又花样繁多。他们早早地把烟花准备好专等这一刻的到来，然后用烟花向天空祈福……

㉒今年大家像是约好了，都没放烟花，寥廓的夜空看上去更加深邃了。

㉓楚三端着酒杯来到外面，他把新年祝福的第一杯酒泼向空中，然后把酒杯摔在地上。

㉔酒杯的碎裂声撞向黑暗……星光满天，很亮。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椰树下的守望

①老周守在港口的哨卡旁，已经整整十五年了。他的皮肤被海南的烈日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像海浪冲刷过的沙滩，深而细密。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琼州海峡的海面上，他就会准时升起哨所前的五星红旗，目光越过碧波，望向远方。

②老周是一名老海关，年轻时从内陆来到海南，一待就是一辈子。刚到港口时，这里还是简陋的码头，如今已建成现代化的自贸港口岸，桥吊林立，巨轮穿梭。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像哨卡旁的那棵老椰树，扎根在这里，守望着往来的船只和这片热土地。

③儿子小周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多次劝老周退休后去深圳养老。“爸，您都快六十了，该享享清福了，海南这地方太热，条件也不如深圳好。”每次视频，小周都这样劝说。

④老周总是笑着摇头：“这里是我的根啊。你看这港口，从无到有，从冷清到繁忙，我看着它长大，它也陪着我变老。自贸港建设正需要人，我还能再守几年。”

⑤那年秋天，强台风“摩羯”来袭。狂风裹挟着暴雨，掀翻了码头边的临时搭建，巨浪拍打着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老周不顾同事劝阻，穿上雨衣，扛起加固物资就冲进了风雨中。他知道，码头的报关设备和监管设施不能受损，这是自贸港通关的关键。

⑥风雨中，老周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他爬上高高的设备架，用绳索仔细加固每一个部件，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袖子一抹，继续工作。直到凌晨，台风渐渐减弱，设备完好无损，老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哨所，衣服早已湿透，手脚也被冻得通红。

⑦小周得知后，又气又心疼：“爸，您不要命了？这么大的台风，您逞什么能！”老周抚摸着手机屏幕里儿子焦急的脸，轻声说：“儿子，这不是逞能。我是一名海关人，守护港口安全，保障通关顺畅，是我的责任。自贸港就像一艘大船，我们都是划桨的人，只有每个人都尽力，大船才能行得稳、行得远。”

⑧今年春天，小周突然辞职回到了海南。他瞒着老周，报名参加了自贸港青年志愿者服务队，分配到了港口的报关服务窗口。当小周穿着志愿者制服，出现在老周面前时，老周愣住了。

⑨“爸，我想通了。”小周看着父亲，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您说得对，自贸港是我们的家乡，建设家乡，是每个人的责任。我要和您一起，守望着这片海，守望着我们的未来。”

⑩夕阳下，父子俩并肩站在哨卡旁，望着往来的船只和飘扬的五星红旗。老椰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双温暖的手，守护着这对父子，也守护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热土地。海风吹过，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自贸港的故事，也吟唱着守望与担当的赞歌。

爷仨
戴涛

①父亲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儿子。

②说起儿子，父亲口中总是滔滔不绝如浦江之水，且脸上充满了自豪 ， 归结起来似乎可以用以下三个故事做代表。

③第一个故事：在儿子刚念小学的时候，还不是家家户户都通自来水，父子居住的弄堂里只拥有两个公用的水龙头。儿子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和小伙伴们出去玩打弹子捉迷藏，而是拿一只小水桶去为奶奶提水。这么大的孩子提着水桶一溜小跑，成就了弄堂里的一道风景，引来了无数的赞美。

④第二个故事：儿子一九七四年去农村插队，一年后就拿到了与男社员一样的工分，父亲说，这和儿子从小就提水有关系。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儿子硬是没请一天假，白天照样下地干活，晚上复习迎考，结果那年全公社就他一个人考上了大学。父亲说，儿子除了比他聪明还有远见，在当时没人重视文化学习的环境里，居然一个人一直在偷偷地看书。

⑤第三个故事：他刚从郊区搬到市区的时候，住在一间老式的弄堂房子里，又挤又暗不算，连厨房厕所还是合用的。等到儿子一有了能力，二话不说为他买了个两室一厅的新房子。再后来，儿子考虑他年岁大了，走楼梯累，又给换了个电梯房，让他天天享受“上上下下的快乐”。唉。他每次说到这里，总会重重地叹一口气，我是享福了，可儿子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啊。

⑥当然，儿子也会讲一些有关父亲的故事，主要是在跟他的儿子，也就是孙子对话时，话赶话说出来的。

⑦儿子的儿子上幼儿园大班时，在一个盛夏的周日，他听到窗外一片蝉鸣就问，爸爸，这是什么在叫？他回答，哦，是知了在叫。爸爸，它们为什么要叫？因为热得受不了了。爸爸，你带我去抓一只好吗？这么热的天，跑出去不要热死啊。爸爸，你小时候爷爷带你抓过知了吗？抓过，记得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你爷爷专门带我到乡下抓知了，白天我们抓树上叫的知了，晚上我们打着手电，找刚从地底下爬上树准备脱壳的蝉蛹，我们看着蝉蛹慢慢地从壳里钻出来，然后变成了一只知了。有一次正看时，一条蛇游到了我脚边，我还不知道呢，你爷爷飞起一脚把它踢出几米远。

⑧儿子的儿子中学毕业考上了上海排名第一的大学，全家高兴。开学报到的那天他却不让送，可家里人都想送，他只好求助，爸爸，你叫大家都不要送了吧，我又不是去上幼儿园。别人可以不送，我是必须要送的。为什么呀？因为当年你爷爷不光是开学送我去报到，而且以后我每个星期一早上回学校，你爷爷都要替我买车票。当时我们还住在郊区，坐公交车到学校要花上三个小时，所以必须要赶上早晨五点半的头班车，你爷爷为了让我有个座位还能多睡会，他凌晨四点半就去车站排队买坐票，这一买就是整整四年！

⑨儿子的儿子本硕读完后，去了一家金融投资机构，工作没多久就提出要搬出去住。他自然是不同意的，家里房子够你住的，为啥还要花钱到外面借房子住？

⑩家里不方便。

⑪有什么不方便的？

⑫那为什么爷爷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呢？

⑬他被儿子的问话噎了一下，呃，你知道你爸和你妈当年在哪结的婚，在哪生的你吗？我知道，在郊区啊。嗯，我大学毕业分配回郊区时已经二十七岁了，你爷爷对我说，你该结婚了。我问在哪结啊？你爷爷说，就在家里结吧。我又问，就一间房，怎么结啊？你爷爷说，没事的，我搬到单位去住。你爷爷就住到了单位的值班室，把单位的节假日值班全包了。当时我就对自己说，只要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对你爷爷好一点。你知道吗，你爷爷最大的愿望就是一个人能自由自在地住在一个大房子里。

⑭父亲八十岁那年秋天，在锻炼身体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了身体多处骨折。儿子便动员他搬过来一起住，父亲坚决不同意。儿子只好雇了个住家保姆服侍他，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便三天两头去瞧瞧。

⑮这天儿子亲手做了几样菜，有父亲最爱吃的红烧猪大肠和猪爪黄豆汤，叫他的儿子送过去，平时一个来回也就一小时，可这次足足过了三个小时才回来。

⑯他担心地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你爷爷没事吧？

⑰我给爷爷洗了个澡，爷爷可高兴了。

⑱你怎么会想到给爷爷洗澡的？

⑲我坐在爷爷床边和他聊天，闻到爷爷身上好重的味道。爸，你没闻到过吗？

⑳他想说我坐得没这么近，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选自《小说选刊》2024年第3期）

修鞋匠的月亮

郑正健

老宋的修鞋摊摆在老巷口，正好能望见琅琊山的轮廓。他的工具箱是祖父传下的，桃木材质，开合时发出老骨头般的吱呀声。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标记着这些年被他送走的鞋子去往的城市：北京、上海、深圳……最远的一双去了休斯敦。

   “鞋不一样，”他常对来取鞋的客人说，“鞋记得路。”

    这话不假。经他修补的鞋，鞋底都藏着他的秘密：左鞋跟里塞一粒琅琊山的松子，右鞋跟里放一片清流河的芦花。他说，这样无论走多远，鞋子都认得回家的路。

    巷子要拆的消息传来时，老宋正给一双高跟鞋换底。鞋主人是隔壁新搬来的姑娘，在开发区做设计师。“宋师傅，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姑娘说，“这鞋还能修好吗？”

  老宋没抬头，锥子扎进鞋底又穿出，线绳嘶嘶作响。“鞋能修好，”他说，“路修不好。”

  他说的路，是青石板上被百年雨水凿出的凹痕，是槐树下被纳凉人磨亮的石凳，是墙根处孩子们画下的跳房子格子。这些，推土机一来就都没了。最后一个月，老宋的修鞋摊前排起长队。不只是修鞋，更多人是来听他讲这条巷子的故事——哪块青石下埋着抗战时的子弹壳，哪扇木窗里曾传出民国时期的读书声，哪堵山墙上还留着特殊时期的标语。

  他修鞋时话不多，但每句都像锥子扎进鞋底般结实。

  “这双鞋的主人在上海安家了。”

  “那双鞋子跟我去过漠河。”

  “这双布鞋啊，穿着它的人再没回来。”

  拆迁前夜，老宋在摊前坐到很晚。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像条银河。他突然打开工具箱取出所有未取的鞋子——十七双，摆成一个圆圈。每双鞋他都重新修了一遍，在鞋跟里塞进新的松子和芦花。

  第二天，推土机来了。老宋没像其他人那样阻拦，他只是坐在鞋圈的中央，继续修最后一双鞋。那是他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开发商的人走过来说：“老师傅，我们要施工了。”

  老宋点头，收起锥子，却不起身。他脱下自己的布鞋，开始修补。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在琅琊山的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打开手机直播，有人偷偷抹眼泪。当推土机即将启动时，老宋突然举起锤子，却不是砸向机器——他砸向自己的鞋摊。

  桃木工具箱应声裂开，里面的修鞋工具散落一地。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工具一件件捡起，分给围观的老邻居。

  “锥子给裁缝铺李婶，她做针线用得上。”

  “锤子给锅炉房老张，敲煤块顺手。”

  “楦头留给对面幼儿园，孩子们玩过家家。”

   分完工具，他拎着那双布鞋走向推土机。司机紧张地看着他，他却把鞋轻轻放在履带上。

   让我的这双鞋也去看看新世界吧。”

   三个月后，在老巷原址举行奠基仪式，仪式中设计师姑娘惊喜地发现——新社区的景观图上，所有步道都被设计成鞋底的纹路。主设计师说，这是修鞋匠给他的灵感。

  而此刻的老宋，正在琅琊山腰的新修鞋摊前忙活。他的摊子更小了，客人却更多了。有老邻居特意坐公交上山修鞋，也有游客慕名而来。

  那天黄昏，设计师姑娘来找他，手里拿着社区规划图。

  “宋师傅，我们想在社区中心做一面记忆墙，需要您帮忙。”

  老宋从鞋堆里抬头，夕阳给他的白发镀上金边。他笑了，从身后拿出个新编的竹筐，里面装满晒干的松子和芦花。

  “早就准备好了，”他说，“让每双新鞋都记住老路。”

  月亮升起来时，山下的新城华灯初上。老宋收起摊子，把最后一把松子撤进山路。夜风很大，但他知道，总有一些种子会落在鞋缝里，被带去很远的地方，在陌生的土地上长出故乡的模样。

  就像那些被送走的鞋子，总有一天，会踩着月光回来。

（选自《作品》2026年第2期）